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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8章 “忘”字

甲骨文奇幻之旅 云中龙 2744 2026-05-08 14:25:37

丫盯着那两只灰白色的眼睛,声音也在发抖。不是怕的那种抖,是那种你站在一道关了很久的门前,你知道门后面有一个人,你想敲门,你的手抬起来了,但你的手指在抖,因为你不知道门开了之后会看到什么。她松开了思思的手,往前走了一步。这一步迈得很小,但在这个灰色的、冷的、什么东西都在消失的世界里,这一步像一个人站在河岸边,水很深,浪很大,她不知道河底下有什么,但她把脚伸进去了。

“你……你是不是也曾经是一个字?”丫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,桶是破的,水在往上提的过程中漏掉了一半,提到井口的时候只剩一半了,但这一半是清的,是凉的,是能喝的。

裂缝沉默了。那种沉默不是没有声音的沉默,是有声音的——裂缝边缘的锯齿状茬口在风里微微振动,发出极低极低的嗡鸣声,像一把很大的琴的琴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,弦在振,声音很低,低到耳朵听不到,但身体能感觉到,那种嗡鸣从脚底传上来,从膝盖传到腰,从腰传到胸口,停在胸口那个位置,不走了。那两只灰白色的眼睛闭上了。不是眨,是闭,像两扇很重的石门慢慢地、慢慢地合拢,合拢之后严丝合缝,看不到光,看不到眼,只有两道细细的、灰白色的线,像用铅笔在黑色的纸上画了两笔。

思思以为那个声音不会回答了。

“曾经是。”那声音响起来了,比之前更慢,每个字之间隔的时间更长,像一个人在结了冰的路上走,每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冰层的厚度,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,“一个被所有人忘记的字。没有人认识我,没有人读我,没有人需要我。”

话音落下的时候,裂缝里涌出一股更冷的风。那风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,是从裂缝的深处往外涌的,像一个人憋了很久很久的一口气,终于吐出来了。那口气里有味道,不是之前那种“什么东西正在从你脑子里溜走”的味道,是另一种味道,更涩,更苦,像熬了很久的中药,药渣滤掉了,药汤是黑的,苦的,喝一口舌头就麻了。

思思心里酸了一下。那种酸不是从胃里泛上来的,是从胸口那个位置——被老龟的爪子指过的位置——慢慢往外渗的,像有一颗很小很小的柠檬在那里被慢慢挤,汁水一滴一滴地渗出来,渗到血管里,顺着血管流到全身。她想到了小团圆。小团圆也是被扔掉的,也是飘了很久,也是没有人接住它。但小团圆是被掰开的,是被“不要”的。而这个字,没有人掰它,没有人扔它,它只是被人忘记了。忘和不要,不一样。不要是有人伸手去拿,拿了之后又放下了。忘是连伸手的人都没有。它一直在那里,一直在,但没有人看到它了,像一棵长在路边的树,每天都有人从它旁边走过,但没有人抬头看它一眼。一年,十年,一百年,一千年。树还在,但它已经不存在了,因为在所有人的心里,没有它的位置了。

那声音又响起来了。这一次它不是在跟丫说话,也不是在跟思思说话,它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,灯关了,窗帘拉上了,他对着黑暗说话,因为他不知道除了黑暗还有谁能听。

“我飘了很久很久。飘到没有人记得的地方。没有天,没有地,没有光,没有声音,什么都没有。”那声音停了一下。两只灰白色的眼睛又睁开了,睁得很慢,像太阳从地平线下面升上来,但这不是太阳,这是两团没有温度的、灰色的、雾一样的光。“然后我发现,不被人记得,就不痛了。”

丫的嘴唇动了。下嘴唇上的血珠已经干了,变成一小块深褐色的痂,痂的边缘翘起来,她动嘴唇的时候痂被扯了一下,翘起来的那一小片翻开了,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皮,没有流血,但有一点透明的液体渗出来。

“你原来的名字叫什么?”丫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怕惊醒一个睡得很沉的人。那两只灰白色的眼睛的光,散了。不是灭,是散,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,水面上的倒影被砸碎了,碎成无数块,每一块都映着一点天空的颜色,但每一块都太小了,小到看不出映的是什么。

那声音变得很小很小。小到思思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那声音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话,说了什么自己不知道,但听的人心里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,“被人忘得太久……连自己都忘了。”

思思的鼻子酸了。不是那种想哭的酸,是那种你站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,风吹过来,风里什么都没有,但你的鼻子就是酸了。那种酸没有来由,但它在那里,像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,从鼻梁一直通到眼角。她看着那两只灰白色的眼睛,那两团雾一样的、没有瞳孔的、灰白色的光。它们不是红色的,不是凶狠的,不是张牙舞爪的。它们是灰白色的,是雾的颜色,是旧棉絮的颜色,是天要亮还没亮的时候、天空既不是黑也不是蓝的那一段时间的颜色。那种颜色不吓人,但它让人心里发紧,因为那种颜色告诉你,光还在,但光快来了,快来了,但还没来,你站在中间,不知道是该等还是该走。

丫往前走了一步。这一步比刚才那一步大了一点,鞋底踩在石板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“嗒”。她松开了思思的手,思思的手悬在半空中,手指还保持着握的姿势,像一个人握了很久的杯子,杯子被人拿走了,手还保持着握杯子的形状。

“我记得。”丫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个灰色的、寂静的、声音都会被吞掉的世界里,这三个字像三颗钉子,一颗一颗地被钉进木头里,笃,笃,笃,钉得很深,拔不出来了。

那两只灰白色的眼睛震了一下。不是眨,是震,像两杯水放在桌上,有人从远处走过来,脚步声很重,水杯里的水在震,水面在颤,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杯壁往中心扩散,扩散到中心又弹回去,反反复复,很久才平。

“你是‘忘’字。”丫的声音稳了,不再抖了,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路,不再犹豫了,开始走了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“甲骨文里有一个字,上面是‘亡’,下面是‘心’。心死了就是忘。”

裂缝猛地一震。不是风在震,不是地面在震,是裂缝本身在震,像一道伤疤被一只手从两边用力掰开,掰到伤口裂开,裂到最深的地方,最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跳,像一颗心脏,很大很大的心脏,被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跳了很久很久,没有人听到过它的跳动,现在它跳得太用力了,用力到整个天空都在跟着它抖。

那两只灰白色的眼睛瞪大了。不是吓人的瞪,是那种你走在一条很长的黑暗的隧道里,走了很久很久,久到你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,久到你忘了隧道外面有光,然后你终于看到了出口,那道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照进来,照在你的脸上,你的眼睛被光刺得睁不开,但你还是在看,因为你怕一眨眼那道光就会消失的那种瞪。眼睛里那层灰白色的雾开始散了,不是一下子散的,是从中心开始散的,像有人在一杯浑浊的水里滴了一滴清水,清水从杯底往上扩散,扩散到哪里,哪里的浑浊就变清,清得很慢,但一直在清。

“谁……”那声音从裂缝深处传上来,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拼命往上游,游得很吃力,水压很大,每上游一米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,“谁在叫我?”

那两只灰白色的眼睛不再是灰白色的了。它们的中心出现了一个很小的、很淡的、像刚发芽的嫩叶那样的颜色。说不上是什么颜色,不是绿,不是黄,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像春天最早的叶子刚从芽苞里钻出来、还没被阳光晒透的颜色。那颜色很小,很小,小到你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到。但它在那里。在那两团散了又聚、聚了又散的雾的正中央,像两颗很小很小的种子,被埋在很深很深的土里,没有人给它们浇水,没有人给它们施肥,但它们没有死。它们还在等。

丫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不是哭,是眼泪自己从眼眶里滑出来的,没有声音,没有抽泣,就是两颗水珠子从眼角溢出来,沿着鼻梁两侧往下滑,一颗滑到嘴角,一颗滑到下巴。她没有擦。她看着那两只眼睛,看着那两颗很小很小的、像春天最早的叶子那样的光点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她的喉咙堵了,不是堵了,是满了,满到放不进任何声音。

思思伸出手,握住了丫的手指。丫的手指不凉了,是温的,是那种手脚冰冷了很久的人终于暖和过来了、血液重新流到指尖的那种温。她把丫的手握紧,丫也握紧了她的。

裂缝还在震。那两颗很小很小的光点在震动的频率里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,像呼吸,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拼命地、拼命地,朝你亮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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