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忘”字沉默了。那种沉默不是它主动选择的,是它被那两个字击中了之后、来不及反应的、像一个人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、气没上来、话卡在喉咙里的那种沉默。裂缝里的那两只灰白色的眼睛闭上了,不是像之前那样慢慢地闭,是突然闭上的,像有人按了开关,灯灭了,但灯丝还是红的,还在发烫,还在暗处闪着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随时会灭的红光。
思思握着丫的手,丫的手在她掌心里一松一紧,松的时候像握不住了,紧的时候像怕丢掉。阿鹿从思思的领口里探出头来,那截鹿角上仅剩的一点淡金色光闪了一下,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睛。阿猴从丫的怀里抬起脑袋,它的尾巴从丫的胳膊弯里滑出来,垂在空中,尾巴尖朝下,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草。
裂缝里传出了声音。不是之前那种沙哑的、缓慢的、像老人说话的声音。这个声音是新的,是另一种。它很小,小到像一个人把脸埋在被子里说话,被子里的人听得到,被子外面的人听不到。但在这个灰色的、寂静的、声音都会被吞掉的世界里,思思听到了。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很细很细的针,从裂缝里飞出来,扎在她的皮肤上,不深,不疼,但它进去了。
“没有人记得我……三千年了……没有人记得我……”那个声音在发抖。不是冷的抖,是那种你站在一个很大的空地上、四周什么都没有、你喊了一声、没有回声、连风都没有、你发出的声音被空气吃掉了、你站在那儿、你忽然觉得自己不存在了、你开始发抖的那种抖。
丫的手不抖了。她松开了思思的手,把两只手拢在嘴边,做成一个喇叭的形状。她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去,穿过灰色的空气,穿过那些正在消失的汉字精灵,穿过裂缝边缘那些锯齿状的茬口,传到裂缝的深处。
“我记得。现在我记得了。”
思思也往前走了一步。这一步她迈得很大,大到丫都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里有惊讶,但惊讶底下是别的——是那种你走在一条很窄的路上,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,忽然有人从后面跟上来,跟你并排,你没有看他,但你知道他在,你的步子稳了。思思站在丫的旁边,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,她把手拢在嘴边,没有丫的嘴大,拢出来的形状也没有丫的圆,但她的声音不小。
“我也记得。你要是不信,回去我就写‘忘’字的故事,贴在我们班的甲骨角上。用最大的纸,写最大的字,贴在最中间,谁进来第一眼就能看到。”
裂缝变小了一点。不是那种明显的、一下子缩小的变,是那种你盯着一扇门看,门在慢慢地、慢慢地合上,你看不出它在动,但你隔一段时间再看,它已经合上了好大一截的那种变。裂缝的宽度从原来思思胳膊那么长,变成了她小臂那么长。两边的锯齿状边缘靠拢了,靠拢的地方发出很轻的“咔”的一声,像什么东西卡进去了。
那两只灰白色的眼睛又睁开了。睁得很慢,像太阳从地平线下面升上来,但这不是太阳,这是两团没有温度的、灰色的、雾一样的光。它们的光比以前更暗了,像一盏灯的油快烧干了,灯芯还在烧,但火光从亮黄变成了暗红,从暗红变成了一小点,那一小点在跳,在很累很累地跳。
那声音又来了。这次它不是在发抖,它是在哭。不是那种哇哇大哭的哭,是那种眼泪从眼眶里渗出来、没有声音、但你能听到它、因为它太安静了、安静到眼泪落地的声音都像打雷的那种哭。
“骗人……你们回去了就会忘了我……跟你一样……”最后那半句是对丫说的。声音到“跟你一样”这四个字的时候变了,从哭变成了别的什么,说不清楚,像是把一块很重的石头从一个很高的地方推下去,石头掉下去,砸在地上,没有碎,但地上被砸出一个很深的坑,坑边全是裂纹。
丫愣住了。她愣住的样子不是那种发呆的愣,是那种你被人戳中了某个地方、你知道那个地方一直在那里、你一直不敢碰它、现在被人一手指戳在上面、你来不及躲、也来不及喊疼、就那么站着、张着嘴、什么都没说出来的那种愣。她的手从嘴边放下来了,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蜷着,像两只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鸟。
思思看到丫的眼眶红了。不是那种慢慢红的红,是那种从眼角开始、像有人拿一支红色的笔从眼角往瞳孔的方向画了一条线、线画到瞳孔停住了、整条线是红的、红的很深、深到像血丝。丫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她吸了一下鼻子,吸得很用力,用力到鼻翼都缩了一下。
丫盯着裂缝里的那两只眼睛,盯了很久。久到那两只眼睛的光又暗了一格。然后她伸出手,把右手举到胸前,手掌朝前,五指张开。那只手在灰色的空气里显得很小,手指很细,指甲断了两个,手背上的血口子已经结了痂,痂是深褐色的,像干了的泥土。
“你出来。”
裂缝里的光闪了一下。
“我数到一百。数完之前我不会忘掉你。”丫的声音不抖了。不是因为不害怕了,是因为她要让那个声音听到一个不抖的声音。她用左手握住了右手的手腕,握得很紧,像怕自己的手会放下来。“如果你在这段时间里想起来了自己是谁,就别再偷别人的记忆了。”
裂缝沉默了。那种沉默不是空的,是满的,像一杯水倒到杯口了,水面鼓起来,鼓成一个弧面,弧面颤了颤,没有溢出来。那两只灰白色的眼睛看着丫,看了很久,久到思思想说“你倒是说话啊”。然后那个声音来了,很小,小到像一个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跑过来,跑了很久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跑到你面前,弯着腰,手撑着膝盖,气喘吁吁地说了一句很短很短的话。
“……好。但你数慢一点。”
丫闭上眼睛。她的睫毛在闭上的那一刻颤了一下,像蝴蝶翅膀合拢之前最后的那一下扇动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灰色的空气从她的鼻子进去,经过喉咙,沉到胸腔,把胸腔撑起来,撑到不能再撑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放出来。放完之后,她开口了。
“一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这个灰色的、寂静的、所有的声音都会被吞掉的世界里,这个“一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,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,扩到裂缝的边缘,碰到那些锯齿状的茬口,弹回来,又扩出去,反反复复,像回声,但不是回声,是那个字在空气里活着。
“二。”
思思站在丫的旁边,看着丫闭着的眼睛,看着丫的嘴唇一张一合。她的嘴唇上那道裂口的痂又翘起来了,随着她数数的动作一开一合,像一扇很小的门,开了,关上,开了,关上。
“三。”
思思也把眼睛闭上了。她的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片丫给她的龟甲。龟甲是温的,上面的那个字在她指尖底下微微发烫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用很轻很轻的声音,跟着丫一起在念。她不知道那个字念什么,但她能感觉到它,它在,它在听,它在数。她把龟甲握紧,张开了嘴。
“四。”
她的声音和丫的声音叠在一起,一个低一点,一个高一点,低的是丫的,高的是思思的,两个声音像两条河碰到了一起,没有打架,是汇合了,汇成了一条更宽的河,水流更慢了,但更稳了。
“五。”
阿鹿从思思的领口里钻出来,飞到两个人之间,悬在半空中,翅膀扇得很慢,但它在扇。它身上的光只剩最后一点了,那一点光照在丫和思思的脸上,把她们的脸照成淡淡的金色。它把身体贴在两个人的手之间,用自己仅剩的那点温度暖着她们的手背。
“六。”
阿猴从丫的怀里爬出来,爬到丫的肩膀上,又从丫的肩膀上爬到思思的肩膀上,从思思的肩膀上爬到思思的头顶上。它在思思的头顶上缩成一团,尾巴从思思的额头垂下来,垂到思思的眉心。尾巴尖上有一点点暖,像一小团刚出生的猫崽的体温。
“七,八,九,十……”
丫数得很慢。不是故意拖慢的那种慢,是那种每一个数字都要在心里确认一下、确认它是对的、确认它没有被偷走、确认它还在的那种慢。她的声音越来越稳,像一个人走在一条很窄的桥上,一开始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在试探桥板是不是结实,走了几步之后发现桥板是结实的,步子就稳了,但还是慢,因为她不想走太快,她想把每一步都记住。
裂缝的宽度在一点一点地缩小。不是匀速的,是随着丫和思思的数数声,每数一个数字,它就缩小一点。从思思的小臂那么长缩到她的手掌那么宽,从手掌那么宽缩到她的大拇指那么长,从大拇指那么长缩成一条很细很细的、像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的线。那道线在灰色的天空里微微发光,不是灰白色的了,是一种更暖的、像旧灯丝被重新接通了电流之后慢慢变红的颜色。
“十一,十二,十三……”
那两只灰白色的眼睛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在那道很细很细的裂缝里,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光点在跳动。不是灰白色的,是金色的,很淡很淡的金色,像一杯蜂蜜水里只加了一滴蜂蜜,水还是清的,但你知道它甜了。那个光点跳动的频率跟丫和思思数数的节奏一模一样,一下,一下,一下,像一颗心脏,很大很大的心脏,被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跳了很久很久,没有人听到过它的跳动,现在它跳了,不是因为有人听到了,是因为有人在数。有人在用很慢很慢的速度,在数它的心跳。
“十四,十五,十六……”
丫的声音开始哑了。不是因为累了,是因为她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,她想咽下去,但咽不下去,那个东西堵在喉咙口,把声音挤扁了,挤窄了,挤成了一条细细的线,但那条线没有断。
思思感觉到丫的手在抖,不是冷的那种抖,是那种你站在一个很重要的时刻、你知道这个时刻过去就回不来了、你不想让它过去、但你知道它一定会过去、你的身体在替你舍不得的那种抖。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握住了丫的手腕,握着那根红绳,握着那两颗死结,握着那颗已经发烫的兽牙。她们俩的手叠在一起,阿鹿在两个手背之间被挤得扁扁的,阿猴在思思的头顶上缩得更紧了。
灰色的天空里,那道裂缝已经细到几乎看不见了,但它还在,那道很细很细的金色光还在跳。丫还在数。思思也在数。她们的声音叠在一起,高高低低,像两条河汇成了一条,河水很宽,很慢,很稳。
“十七,十八,十九,二十……”
阿鹿的光闪了一下。阿猴的尾巴暖了一下。丫的指甲在思思的手背上轻轻掐了一下。那道裂缝又缩小了,从一条线缩成一个点。一个很小很小的、金色的、像星星一样的点。它挂在天上,一闪一闪的。丫没有停。思思也没有停。
“……二十一,二十二,二十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