丫数得很慢。每一个数字从她嘴里出来之前,都在她心里停留了很久,像一个手艺人在打磨一件很小的木器,不急,不躁,一刀一刀地削,削下来的木屑很薄很薄,薄到透光。每个数字之间隔了好几秒,那些秒不是空的,是满的,填满了等待。
“二十四。”
灰色的天空还是灰色的,但灰色变淡了。不是那种一下子亮起来的变淡,是那种你盯着看很久、看不出变化、转过头去做别的事、再转回来、忽然发现它亮了一点的那种变淡。
“二十五。”
阿鹿在思思和丫的手背上趴着,身体被两个人的手压得扁扁的,像一张薄饼。但它没有挣扎,它把脸贴在思思的食指指节上,那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伤疤,是思思小时候被纸划的,伤口早就愈合了,但皮肤的颜色比周围浅一点,像一颗很小很小的白芝麻。阿鹿的鼻子贴着那道疤,一吸一吸的,在闻什么。
“二十六。”
阿猴从思思的头顶上滑下来,顺着她的头发滑到耳朵后面,从耳朵后面滑到肩膀上,从肩膀上滑到丫的臂弯里。它在丫的臂弯里翻了个身,四仰八叉地躺着,肚皮朝上。它的肚皮是浅灰色的,上面有一小块白色的毛,形状像一片云。
“二十七,二十八,二十九,三十。”
数到三十的时候,裂缝变小了一圈。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缩小,是那种你站在远处看一个人的背影,他走远了,你看到他变小了,不是他在缩,是他离你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,远到你伸出手去够不到他。那两只灰白色的眼睛闭上了,不是像之前那样闭了又睁开,是慢慢地、慢慢地合上,像一朵花在傍晚收拢花瓣,收得很慢,但收得很完整,花瓣的边缘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。
“三十一,三十二,三十三……”
丫的声音开始变得有节奏了。不是钟表那种机械的哒哒哒,是心跳,是呼吸,是潮水涨了又退、退了又涨的那种节奏。每一个数字都踩在前一个数字的影子上,踩得很准,不会踩空。思思跟着她数,两个人的声音像两条绳子拧在一起,拧得很紧,风都吹不散。
“三十八,三十九,四十……”
数到五十的时候,那两只闭着的眼睛睁开了。睁得很慢,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梦里醒来,梦里的东西还没散尽,现实的东西还没看清,眼睛睁开了,但看到的不是这个世界,是梦和现实之间的那个地方,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,但什么东西都有可能从那里长出来。那两只灰白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亮。不是灰色的,是金色的。很淡很淡,淡到你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——你眨了一下眼睛,它还在,你又眨了一下,它比刚才亮了一点点。像一根蜡烛,你划了一根火柴,火柴头碰到烛芯的那一瞬间,火还没有起来,但烛芯的边缘已经被烫红了。
“五十一,五十二,五十三……”
阿鹿从思思的手背上抬起头。它抬起头之后没有看裂缝,而是看了思思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里面装了很多东西——有“我还撑得住”,有“你不要担心”,有“我会一直在这里”。它的鹿角上那颗仅剩的淡金色光点亮了一下,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跟你挥手,挥了一下,手放下去了,但那个动作你记住了。
“五十八,五十九,六十……”
数到七十的时候,裂缝小得只剩一条线了。那道线不是直的,是弯的,像一个人微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。两边的锯齿状边缘终于合拢了,合拢的地方不再发出“咔”的声音,而是发出了一种新的声音——像泥土被春雨浸透之后,种子在土里膨胀,壳裂开了,根须从裂缝里伸出来,很细很细的根须,白白的,嫩嫩的,在黑暗的土里摸索着前进,碰到石头就绕过去,碰到另一根根须就缠在一起。
“六十一……六十二……思思的声音开始哑了。她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,不是真的棉花,是那种你哭的时候、眼泪没有掉下来、但喉咙已经准备好了的那种堵。她咽了一口唾沫,唾沫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,那团棉花被冲开了一点,但还在。
“七十一,七十二,七十三……”
丫的声音没有哑。不是她的喉咙不堵,是她把堵着的东西咽下去了,咽得很深,深到胃里,深到胃下面的地方,那个地方没有名字,但什么东西都可以放在那里,放进去就不会再上来。她的声音是平的,像湖面,湖底有暗流,但湖面是平的。
“七十九,八十,八十一……”
数到九十的时候,裂缝里传出一个声音。那个声音不像之前那么沙哑了,它清了很多,像一条被泥沙淤塞了很久的河道,有人把它挖开了,水开始流了,水不深,但清,清到能看到河底的石头。
“……我想起来了。”
丫没有停。她的嘴还在动,数字从她嘴里一个一个地出来,像珠子从线上滑下来,线是直的,珠子是圆的,每一颗都一样大,每一颗都落在同一个地方。
“九十一,九十二,九十三……”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那个声音变大了。不是音量上的大,是那种一个人站直了、不再缩着、不再把自己藏起来的大。它从裂缝深处传出来,传过那道已经很细很细的线,传过灰色的空气,传到丫和思思的耳朵里。“我是‘忘’。但不是心死了的忘。是……忘记了痛苦,才能好好活着的忘。”
丫的嘴停了一下。只有一下,像钟摆摆到最高点,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往下摆。
“九十四,九十五,九十六……”
裂缝里的金色亮了。不是那种淡淡的、像蜡烛刚点燃时的亮,是那种你往火里加了一把干柴、火猛地蹿起来、把整个炉膛都照亮了的亮。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,涌到灰色的天空里,灰色的天空被照成了一片淡金色的、像黎明之前的天光。
丫数到九十九的时候,停了下来。她的嘴张着,最后一个数字的尾音还挂在嘴唇上,没有落下来,像一滴水挂在叶尖,颤了颤,没有掉。
她睁开了眼睛。
裂缝完全合上了。灰色的天空上,那道黑色的、像伤疤一样的裂痕消失了。它曾经存在过的地方,现在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淡淡的、均匀的、像被熨斗烫平了的灰色。但灰色在变,从深灰变成中灰,从中灰变成浅灰,从浅灰变成一种接近白色的、像宣纸一样的颜色。那种颜色里藏着光,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,是从里面透出来的,像一盏灯罩很厚的灯,灯罩是白的,光从白的里面慢慢地、慢慢地渗出来。
地上站着一个东西。很小,圆滚滚的,像一团雾被一双很大的手揉成了团子,揉得很圆,表面不光滑,有细细的纹路,像指纹。它没有脚,就那么站在地上,像是从地面长出来的,又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它的颜色是灰色的,但不是那种病态的、死气沉沉的灰,是那种秋天早晨的雾、太阳还没出来、但你知道太阳快出来了、雾里已经透着一层暖意的那种灰。它的两只眼睛是灰白色的,但灰白色里面嵌着金色的光点,很小,像两颗被磨得很圆的碎金子,嵌在眼眶的正中央。
它看着丫,又看着思思。眼睛一眨一眨的,眨得很慢,像蝴蝶扇翅膀。
“我不吃记忆了。”它小声说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像一个小孩子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,站起来之后声音有点小,但每个字都说得对。“但你要说话算话。回去以后……要写我的故事。”
思思蹲下来。她蹲得很慢,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“咔”的一声,是关节响。她伸出手,把手放在它的头顶上。它的头顶是软的,像刚出锅的馒头,按下去会弹回来。灰色的雾在她手指底下微微流动,像小河里的水,不急不慢,一直流。它是暖的,不是烫,是那种你冬天钻进被窝、被窝已经被太阳晒了一下午的那种暖,暖到骨头里,暖到你不想出来。
它的眼睛眯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舒服。像一只流浪了很久的猫,终于被人摸了,第一下的时候身体会绷紧,第二下就松了,第三下就开始眯眼睛了。
丫站在思思身边,低头看着这个小东西。她没有伸手摸,她只是看着。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,不是泪光,是那金色的光的倒影,在那层一直没有散去的雾下面,像湖底的石头,水是浑的,石头在水底,但你知道它在那里,因为水面的光不一样。
金色从它的身体里往外漫,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,涟漪一圈一圈地扩,扩到它的边缘,扩到它脚下的地面。脚下的石板开始变暖了,不是之前那种冷得像冰的凉,是从石头缝里往外冒的、像春天的地气一样的暖。
思思把手从它头顶上拿开,它抬起头,灰白色的眼睛看着思思,又看着丫。它的嘴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它把那个东西咽下去了,咽下去之后,它的眼睛又亮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