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很细很细的裂缝完全合上之后,灰色的天空里什么都没有了。没有伤口,没有疤痕,连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抹去了,像一个人擦掉黑板上写的字,擦得很干净,干净到你盯着那块黑板看了很久,也想不起来那个字原来写在什么位置。但灰色的天空在变,从深灰变成中灰,从中灰变成浅灰,从浅灰变成一种接近白色的、像宣纸一样的颜色。
地上蹲着一个东西。
很小。比思思的拳头大一圈,圆滚滚的,没有脖子,没有腰,就是一个球,一个很圆的、表面不光滑的、有细细纹路的球。那些纹路像人的掌纹,从中心往外扩散,扩散到边缘就断了,断的地方没有收尾,像一条路走到了悬崖边,下面是空的。它的颜色是灰色的,不是那种冷的、脏的、像积了很久的灰尘的灰,是那种秋天早晨的雾、太阳还没出来、你站在田野上、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、你把手指伸进雾里、手指是凉的、但你知道雾散了之后会很暖的那种灰。它没有手,没有脚,没有尾巴,没有任何多余的零件。它就是一团雾捏成的团子,坐在灰色的地面上,像一个被人随手放在那里的、还没有拆包装的礼物。但它的脸上有两只眼睛,灰白色的,嵌在那团灰色的雾里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——因为它们跟雾的颜色太像了。但你凑近了看,那两只眼睛是活的,它们在转,在眨,在看着这个世界,像一个人第一次睁开眼睛,看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新的。阿猴从丫的肩膀上跳下来。它跳的动作比之前轻了一点,落地的时候没有扑通一声,是悄无声息的,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,飘了半天,终于碰到了地面。它凑过去,鼻尖几乎贴到了那个灰色团子的表面。它的鼻子在空气里抽了抽,一吸一吸的,吸了三下,然后它的嘴巴张开了——
“阿嚏!”
一个巨大的喷嚏。阿猴被自己喷得往后翻了个跟头,在地上滚了一圈,爬起来的时候脑袋上沾了一片枯叶,它甩了甩头,叶子没甩掉,它也不管了。它瞪着那个灰色团子,声音从被喷嚏堵住的鼻子里挤出来:“你原来长这样啊?比我想象的小多了。”它伸出爪子比划了一下,“还不够塞牙缝的。”
小灰往后缩了缩。它没有脚,不知道怎么往后缩的,但它就是往后缩了。它的身体从那团雾里往后退,退的时候身体没有变扁,没有变形,它就是整体地往后移动了一段距离,像有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它往后拽了一下。它的两只眼睛眨巴眨巴,眨的频率很快,像蝴蝶扇翅膀,扇得很急,怕飞不快会被抓住。
“你们……不害怕我吗?我吃了好多汉字……”它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小到思思必须弯下腰、把耳朵凑到它旁边才能听清。每一个字都颤颤的,像一个人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,腿软了,声音也跟着软了。
思思蹲下来。她蹲得很慢,膝盖的关节又响了一下,但这次响得比上次轻。她把右手伸出来,手掌朝上,手指微微张开,像接一瓣雪花,像接一滴雨水。她的手掌上有刚才系鞋带时沾的灰,还有从汉字世界里带来的干枯叶子的碎屑,还有她自己的掌纹,三条主线,无数条细线,像一张小比例尺的地图。“害怕你什么?”思思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,咚的一声,不大,但湖面听到了。“你又不是混沌兽,你连嘴都没有,怎么吃?”
小灰的眼睛停住了。它们本来在不停地眨,频率很快,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在反复重启。思思说完这句话之后,那两只眼睛不眨了,它们定在那里,盯着思思的手掌,看了大概两三秒。然后它往前移动了一点。不是被风吹过去的,不是被什么东西推过去的,是它自己想过去的,因为它往前移的时候,它的身体在微微地、很轻很轻地颤,像一个人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,手在抖,但手还是伸过去了。
它碰到了思思的手指。
那一下碰得很轻,像蜻蜓点水,翅膀碰到水面就弹起来了,在水面上留下一圈很细很细的涟漪。小灰缩回去了,像触了电,整个团子震了一下,震完就定住了,定了一会儿,又往前移了一点。这次它没有缩回去。它把整个身体贴在思思的手指上,贴了很久。它的表面是软的,像刚揉好的面团,还带着体温,暖暖的,贴在思思的指腹上,像一个很小的、很乖的动物在寻求庇护。
丫站在思思旁边,低头看着这个灰色的小东西。她的头发从耳后垂下来,垂到脸旁边,挡住了半张脸,但露出来的那半边脸上,眼睛是亮的,像雨后的叶子,水珠还挂在叶尖,但太阳已经出来了。
“它是‘忘’字。”丫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很重要但又不需要很大声的事,“它不是故意要吃汉字的。它只是太孤独了,想把别的东西关在身体里陪自己。”
小灰从思思的手指上抬起来——它不是用头抬的,它没有头,它就是整个身体往上提了一点,像一个人踮起了脚尖。它的两只眼睛看着丫,看了两秒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垂下去了。不是闭眼,是垂,像一个人低下了头。整个团子都蔫了,从圆滚滚变成了扁塌塌,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。它的声音从身体里面传出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堵很厚的墙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怎么放它们出来。我只知道怎么关进去。”
阿鹿从思思的领口里飞出来。它飞得很慢,翅膀扇动的频率比它健康的时候慢了很多,但比之前靠近裂缝的时候快了一点。它悬在小灰的上方,低下它那根仅剩的鹿角,鹿角的尖端几乎碰到了小灰的头顶。那颗淡金色的光点闪了一下,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用打火机打了一下火,火着了又灭了,但那一瞬间的光,你看到了。
“你试着想想那些字的样子。”阿鹿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像一条很老的河,水流不快,但你知道它流了很久很久,还会继续流很久,“想起来了,它们就能出来。”
小灰闭上的眼睛。它没有眼皮,但它的眼睛灭了。那两团灰白色的光暗了下去,暗到几乎看不到,像两盏灯被人关掉了,灯丝还在,但电断了。整个灰色的团子安静了,安静得像一块石头,像一团没有人碰过的雾,像一个还没有被写出来的字。
但那安静没有持续太久。
灰色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缝。不是真的裂开,是颜色变了,灰里面透出了一点点别的颜色。金色,很淡,淡到你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。然后红色也透出来了,不是红橙色,是那种更深的、像熟透了的石榴一样的红。蓝色也透出来了,亮蓝色,像夏天的天空,像“梦”字的颜色。
阿猴从地上跳起来,跳到丫的肩膀上,又从丫的肩膀上跳到思思的头顶上,尾巴从思思的额头垂下来,垂到她的眉心,晃来晃去。“亮了亮了亮了!”它的声音尖尖的,但不是害怕的尖,是那种你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的尖。阿鹿收回了鹿角,退后了一点,它的身体在发抖,不是冷的那种抖,是那种你跑完了长跑、停下来、腿在抖、但你知道你已经到了的那种抖。丫拉住思思的手往后退了一步。退的时候她没有看脚下,她一直看着小灰,看着那个灰色团子身体里透出来的光,金色、红色、蓝色,三种颜色在灰色的雾里搅在一起,像有人在调色盘上挤了三管颜料,用画笔在中间搅,搅了几下,停下来,画纸上出现了一种新的颜色。
那颜色叫什么,思思说不上来。但她觉得,那应该是“记得”的颜色。
丫的手比刚才更暖了。思思的手也是。
“要出来了。”丫说。她的声音是稳的,但她的手把思思的手握紧了一点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