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个汉字精灵从丫的手心里飞起来。它们飞得很慢,像一群刚学会飞的小鸟,翅膀还不够有力,每扇一下都要歇一歇。但它们的方向是一致的——文明之树,那棵光秃秃的、瘦骨嶙峋的、在灰色的天空下站了很久很久的树。“雨”字打头阵,它飞到树顶最高的那根枝丫上,停在那里。它停下来的那一刻,整棵树颤了一下,不是风吹的那种颤,是那种你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、你的身体在高兴、但你的身体太老了、高兴的时候也会发抖的那种颤。
树上的枯叶开始掉了。不是一片一片地掉,是成片成片地掉,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。那些枯叶从枝头脱落,在空中打了个旋儿,慢慢地、慢慢地飘下来,落在思思的头发上,落在丫的肩膀上,落在阿鹿的背上,落在阿猴的尾巴上,落在小灰半透明的身体上。思思抬起头,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,它们落得很慢,像不舍得离开树枝,但树枝已经不需要它们了,树枝需要新的叶子。
新的嫩芽从枝头冒出来了。不是那种慢慢长的长,是那种几乎用眼睛就能看到它在长大的长。你盯着它看,它在你眼皮底下往外拱,像小鸡啄壳,壳裂了一道缝,小嘴从缝里伸出来,一张一合。嫩芽是绿的,不是那种深绿墨绿,是那种春天的第一场雨过后、草从土里钻出来时的那种绿,绿得发亮,绿得刺眼,绿得像有人在树枝上点了一盏一盏很小的绿色的灯。绿从这里冒出来,从那里冒出来,从所有枯叶落下的地方冒出来,一根树枝,两根树枝,三根树枝,整棵树在短短的几分钟里,从一个光秃秃的老人变成了一个满头绿发的少年。
“雨”字飘到树顶最高的那根枝丫上,停稳了,然后它开始下雨。不是那种瓢泼大雨,是那种细细密密的、像牛毛像花针的毛毛雨。雨丝从树顶飘下来,飘过每一根树枝,飘过每一片嫩芽,飘到树干上,飘到树根处。雨水滴在嫩芽上,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,像有人用很小很小的槌子敲着很小很小的钟,钟声很轻,但很清脆,一声一声的,从树顶往下传,传到树根,树根又把声音传回地面,地面又把声音传回给每一个站在它上面的人。
“火”字飞到树根处。它不像“雨”字那样斯文,它是直接一头扎进土里的。土里传来“嗤”的一声,像烧红的铁被扔进了冷水里,但那不是冷却,那是加热。树根周围的土壤开始变软了,之前冻得硬邦邦的、像石头一样的土块,在“火”字的暖意下慢慢松开了,它们从大块变成小块,从小块变成碎粒,从碎粒变成粉末,粉末是黑褐色的,松软得像刚翻过的地。一条蚯蚓从土里钻出来,细细的,红褐色的,在松软的土面上扭了两下,又钻回去了。它还有很多活要干。
“云”字和“雪”字绕着树干转圈,像两个调皮的孩子在追逐。“云”字在前面飘,“雪”字在后面追,追上了,“云”字就往高处飘,“雪”字就往下落,落到半空中又弹起来,像一颗弹力球。它们转圈的时候,身体里会洒出一些亮晶晶的东西,像碎钻石,像萤火虫,落在树枝上,落在嫩芽上,落在那些刚冒出来的小叶子上。
“雷”字没有动。它蹲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,像一个稳重的老人看着一群孩子在院子里玩耍。但它每隔一会儿就会发出很轻很轻的“隆隆”声,像一个人在低声地笑,笑声不大,但你听得出他是高兴的。
文明之树发出低沉的声音。不是之前那种痛苦的呻吟,不是那种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死去的声音,是一种新的声音,更沉,更厚,像一个人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觉,终于醒了,伸了个懒腰,骨头响了,那是舒服的响。那声音从树干深处传出来,从树根深处传出来,从每一片叶子的叶脉里传出来。它不像在说话,它像在哼歌,一首很老很老的摇篮曲,没有歌词,只有曲调,曲调很简单,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音,但好听,好听到你听了就想闭上眼睛,好听到你听了就觉得什么都是好的。
阿鹿从思思的肩膀上飞起来。它飞得很慢,但比以前稳了。它飞到树干上,用爪子抓住树皮,把身体贴在树干上。树干是暖的,那种被“火”字烤过之后、被“雨”字浇过之后、被“云”字和“雪”字转圈之后留下的暖,不烫手,但暖到心里。阿鹿把脸贴在树干上,闭着眼睛,它的身体在微微地抖。不是怕,不是冷,是它的断角处在发痒,像伤口愈合的时候那种痒,像新肉长出来的时候那种痒。痒的地方鼓起来了一个小小的包,很小,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但它在。那是一个凸起,圆圆的,硬硬的,摸上去像一颗很小的、还没长出来的牙齿。新的鹿角在长。虽然才指甲盖那么大,虽然还只是一个看不出形状的包,但它在长。阿鹿没有睁开眼睛,但它把那个凸起的地方贴在树干上,贴了很久。
阿猴在树枝间翻跟头。它从一个树枝跳到另一个树枝,从那一个树枝弹到更高的树枝,从更高的树枝荡到最矮的树枝,像一个弹力球在树枝之间弹来弹去。它的尾巴卷着一根细枝,把自己倒挂在半空中,晃来晃去,一边晃一边喊:“活了活了!又活了!这里面有我一半的功劳!”没有人反驳它。因为确实有它一半的功劳。如果不是它在梦里睡那一觉,把自己睡成了一个通道,思思进不了梦境迷宫,拿不到“梦”字,文明之树可能撑不到现在。阿猴倒挂在树枝上,晃了几下,又翻了一个跟头,稳稳地落在一根粗枝上。它的毛不再是之前那种灰扑扑的、一缕一缕贴在身上的样子了,它蓬松起来了,像一团被人揉了很多次终于揉松了的毛线。
丫站在树根前,仰头看着这棵树。她的头发从耳后垂下来,垂到脸旁边,她没有去拨。树冠上那些嫩芽已经开始变成叶子了,叶子从嫩绿变成浅绿,从浅绿变成深绿,从深绿变成一种带着金色的、像被阳光镀了一层膜的颜色。那些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响,声音不像以前那样沙哑了,现在是清脆的,是年轻的,是充满力气的。
小灰蹲在丫的肩膀上。它的身体还是半透明的,还是像一团雾捏成的团子,还是只有两只灰白色的眼睛。但它不一样了。它的眼睛里有光了。不是之前那种从外面反射进去的光,是从里面透出来的,从那个很深很深的、被忘了很多很多年的地方,终于透出来的光。那种光不亮,不刺眼,它很弱,但它在那里,像一个很小很小的火种,被风吹过很多次,没有灭。它在看这棵树,看那些叶子从无到有、从小到大、从卷曲到舒展。它在看“雨”字下雨,“火”字暖土,“云”字和“雪”字追逐。它在看阿鹿贴在树干上、断角处长出了新芽。它在看阿猴在树枝间翻跟头、一边翻一边吹牛。它在看思思蹲在树根前,用手掌贴着地面,感受土壤从硬变软、从冷变暖。
丫侧过头,看着肩膀上的小灰。她没有说话,小灰也没有说话。但小灰的眼睛里,那团很小的、很弱的光,在丫看它的时候,亮了一下。不是闪,是亮,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到了一只手,他知道那是谁的手,他的手紧了一下。思思从地上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她的校服上沾满了枯叶的碎屑和黑色的泥土,她拍了几下,没拍干净,也不拍了。
她走到树根前,蹲下来,看着那三个凹槽。凹槽里的黑色已经褪了很多,从墨黑变成了深灰,从深灰变成了浅灰,从浅灰变成了一种接近木头的本色。那个“家”字的凹槽里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,暖黄色的,像黄昏时分从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。那颗兽牙在她的手腕上,发烫。思思把手贴在树根上,树根是温的,像刚被太阳晒过的石头,她把手掌贴上去,不想拿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