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围坐在文明之树下。树根从土里隆起来，像一条条弯弯曲曲的凳子，坐上去凉凉的，但凉了一会儿就被体温捂热了。阿鹿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几颗发光的野果，堆在中间当零食。那些果子不大，跟思思的手指头差不多，圆圆的，皮是透明的，能看到里面的果肉在发光，淡蓝色的，像一小团一小团的星光被困在果皮里。阿鹿用嘴叼了一颗，放在丫的手心里，又叼了一颗放在思思的手心里，又叼了一颗放在阿猴面前，最后叼了一颗，自己没吃，放在小灰面前。
小灰蹲在最中间。它被所有人盯着看，有点不好意思，身体慢慢地、慢慢地缩了缩。它不是变小了，是缩，像一只乌龟把头和四肢缩进壳里，但小灰没有壳，它把自己缩得更圆了，圆到像一个灰色的小汤圆，圆到阿猴伸出一根手指戳了它一下，它滚了小半圈，停下来，眼睛眨巴眨巴，像在说“你干嘛戳我”。
阿猴啃了一口果子，汁水从果皮里喷出来，溅了一脸。那汁水是淡蓝色的，在他灰色的毛脸上挂了好几道，像眼泪，又不像眼泪。他用爪子抹了一把，没抹干净，又在树干上蹭了蹭，树干上留下了一道淡蓝色的印子。“你不能老叫‘喂’吧？”阿猴把果核吐出来，果核也是发光的，在灰色的地面上滚了两圈，停在小灰旁边，“总得有个正经名字。”
小灰眨了眨眼睛。它眨眼睛的动作很慢，像一个人在很困的时候努力撑着眼皮，撑不住了，眨一下，眨完之后要过很久才眨第二下。“我……我没有名字。以前那个太久了，我早就忘了。”它的声音不大，但在这个安静的时刻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它说“忘了”的时候，那两个字好像比别的字轻一点，像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名字含在嘴里含了很多年，含到字都化了，他还是含着，因为他怕一开口，连那点化了的东西也会流走。
思思想了想。她看着小灰，看着它圆滚滚的身体、半透明的表面、那两只嵌在灰色里的灰白色眼睛。她脑子里冒出了很多东西——汤圆，糯米糍，雪媚娘，她上周在小卖部买的那个草莓大福。她差点说出口了，但咽回去了。她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咽下去，咽到最后，剩下的那个是：“叫‘灰团’？你看你圆滚滚的，像糯米团子。”
小灰还没说话。它的眼睛闪了一下，嘴动了一下——它有没有嘴？思思不知道。但它那个位置动了一下，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开口，嘴张了，没出声，又合上了。
阿猴从地上跳了起来。他跳得不高，因为他刚吃完一颗果子，肚子鼓鼓的，跳起来的时候肚子晃了一下。“灰团？太随便了吧！像狗的名字！”他的声音大得把树上的“雷”字都震了一下，“雷”字发出很轻的“隆隆”声，像在说“吵死了”。阿猴不管，他爬到一根矮树枝上，站在上面，把胸口的毛拍得啪啪响。“叫‘灰大侠’！霸气！以后谁欺负你，你就报我的名字——不对，报你自己的名字，灰大侠！一听就不好惹！”
小灰的眼睛又闪了一下。这次不是犹豫的闪，是那种“这个人好吵但我不好意思打断他”的闪。它的身体微微往丫的方向偏了偏，像一个小孩在人多的地方往大人腿后面躲。
丫一直没说话。她坐在树根上，膝盖蜷着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阿鹿趴在她手旁边，脑袋搁在她手背上。她的目光落在小灰身上，落了好久。不是盯着看，是那种你看一个人看了很久、不是因为他在做什么特别的事、是因为你只是想看着他、看他的样子、看他的颜色、看他眼睛里的光——有光吗？有一点点，很淡，很弱，像一盏灯隔了很远的距离，你站在黑暗中，你知道灯在那里。
丫开口了。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人都能听到，因为在她开口的那一刻，阿猴不吵了，阿鹿不蹭了，思思不呼吸了。
“叫‘小灰’。简单，好记，不会忘。”
三个名字。三个词。三个音节。从丫的嘴里出来，像三颗很小的石头被扔进了水里。水很深，石头很小，但它们落下去的时候，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，扩到小灰面前，停住了。小灰的眼睛慢慢变亮了。不是那种一下子的亮，是那种你往炉子里加了一根柴，火没有立刻变大，但你知道火在吃那根柴，它在慢慢地、慢慢地把它烧着，烧着之后，火光就从橙色变成了金色，从金色变成了白色，从白色变成了一种暖到心里去的颜色。灰白色的瞳孔里，透出了金色。很小的一点，像一颗碎金子，嵌在灰白色的正中央。
“小灰……小灰……”它的声音很小，小到像一个人在梦里说梦话，说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，但听的人心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它重复了两次，第二次比第一次大了一点，像一个人鼓起了勇气，把藏在心里很久的话终于说出来了。“我喜欢这个。不会忘。”
思思笑了。她的笑不是那种“哈哈真好笑”的笑，是那种嘴角慢慢往上弯、弯到眼睛也跟着弯了、弯到鼻尖有点酸、但酸得很舒服的笑。她看着小灰，小灰——就是“忘”字。一个最怕被人忘记的字，一个因为被人忘记太久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的字。丫给它取的名字，不是威风凛凛的“大侠”，不是软软糯糯的“团子”，是“小灰”。简单，好记，不会忘。这三个词，每一个都是小灰最想要的。它想要一个简单的名字，因为它已经复杂太久了。它想要一个好记的名字，因为它被忘记太久了。它最想要的，是一个不会忘的名字。不是因为那个名字有多特别，是因为叫它名字的人，不会忘。
小灰蹦了蹦。它没有脚，不知道怎么蹦的，但它的整个身体从地面上弹了起来，弹得不高，大概只有几厘米，但那个动作就是蹦。它在空中停留了不到半秒，落下来，没有落在原来的位置，而是落在了丫的头顶上。它稳稳地蹲在丫的头发上，像一个灰色的小绒帽，帽子的边缘软软的，垂下来遮住了丫的额头。丫的头发是黑色的，小灰是灰色的，灰色压在黑色上，像一小团雾停在一片深色的湖面上。丫没有伸手去摸它，也没有把它拿下来。她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头，感觉到头顶有一个东西，暖暖的，轻轻的，像一只很小很小的鸟终于找到了可以落脚的枝头。
阿猴从树枝上跳下来，蹲在思思旁边，歪着头看丫头顶上的小灰。他的嘴巴张了张，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他把嘴合上了，用爪子挠了挠肚皮，咕哝了一句什么，声音太小，听不清。但思思觉得他说的不是坏话，因为他咕哝完之后，嘴角是往上弯的。
阿鹿从丫的手背上抬起头，看着丫头顶上的小灰。它看了一会儿，把脑袋搁回丫的手背上，闭上眼睛。它头顶上那个小小的凸起——那根正在长的新鹿角——在灰色的光里闪了一下，很轻，像一个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，被子掀开了一个角，很快又盖回去了。
文明之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那些叶子已经不是刚冒出来的嫩芽了，它们长大了，从嫩绿变成了深绿，从深绿变成了一种带着金边的、像被太阳镶了一圈金线的颜色。风从树冠上吹下来，带着叶子的味道，不是青草味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、像老书翻开又像新茶泡开的味道。
思思把手伸进口袋，摸了摸那截鹿角。鹿角是温的。她又摸了摸橙色宝石，宝石也是温的。她摸了摸那片“归”字甲骨，甲骨不是温的，但它在她指尖底下微微震了一下，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，朝她点了点头。她最后摸了摸那片丫给她的龟甲，龟甲上的那个字——那个淡得快看不见的字——在她指尖底下热了一下，像一个人的手指，被人握住了，回握了一下。
丫从树根上站起来。小灰在她头顶上晃了一下，稳住了，像一顶戴了很久的帽子，已经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。丫看着思思，思思看着她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，但她们的眼睛在说话。丫的眼睛说：“你该回去了。”思思的眼睛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阿猴爬到思思的肩膀上，揪着她的耳朵，揪得不重，但揪着不放。他的声音从思思的耳朵旁边传过来，闷闷的，像嘴里含着一颗糖。“你回去以后，别忘了写小灰的故事。写大一点，贴在你们那个板上最中间。”
阿鹿睁开眼睛，从丫的手背上抬起头，飞到思思面前。它用那根正在长的新鹿角轻轻碰了碰思思的额头。那根新鹿角才指甲盖大，硬硬的，碰在额头上有点疼，但思思没有躲。阿鹿碰完就退回去了，落在丫的肩膀上，跟小灰一左一右。
思思把口袋里那些东西按了按，确认它们都在。然后她站起来，拍了拍校服上的灰。金色的光从她脚下升起来了，不是爷爷书房里那种台灯的黄，是更深的、更浓的、像秋天的银杏叶被阳光穿透了的金。
丫没有说“早点回来”。她知道思思会回来。思思知道丫会等她。光吞没思思之前，她看到丫笑了一下。那笑很轻，像水面上的涟漪，荡了一下就平了。但它在那里。
小灰在丫的头顶上，眼睛里的金色光点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