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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 “梦”字的约定

甲骨文奇幻之旅 云中龙 2767 2026-05-08 14:25:37

思思靠着树干,快要睡着了。眼皮沉得像灌了铅,每眨一下都要费很大的力气。树干的光从背后透过来,透过她的校服,透过她的皮肤,把她的手掌照成半透明的橘色,像一片被夕阳穿透的叶子。她把手翻来覆去地看,看着光在掌纹之间流动,像小河在峡谷里穿行。

丫从树上摘下那片写着“梦”字的叶子。不是从树枝上摘的,是从树干上摘的——那片叶子长在树干的正中央,离地面大概跟思思的胸口一样高。它不大,跟思思的巴掌差不多,形状像一颗拉长了的爱心,颜色是亮蓝色的,蓝得像夏天的天空,像很深很深的湖水,像“梦”字从凹槽里沉下去那一刻炸开的光。叶脉是深蓝色的,比叶面深一号,在叶片的中央组成了一个甲骨文的“梦”字——上面是草,下面是床,一个人躺在床上,眼睛闭着,但他的头顶有一团光,那是他在做梦。丫摘得很轻,像怕弄疼树干。叶子离开树干的瞬间,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“啵”,像软木塞从瓶口被拔出来。树干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、亮蓝色的印记,那个印记在慢慢地、慢慢地变淡,像湖面上的涟漪扩散到最后,水面恢复了平静。

丫把叶子递给思思。叶子从丫的手指间滑到思思的手心里,轻得像一片羽毛,轻得像一口气就能把它吹跑。但思思没有吹,她把手指合拢,把它包在掌心里。叶子是凉的,但不是冰凉的凉,是那种夏天傍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西瓜,切开之后第一口咬下去,凉从牙齿传到舌尖,从舌尖传到喉咙,从喉咙传到全身的凉。那种凉不刺骨,它舒服。

丫的声音从思思的头顶传下来,不高不低,像一个人在跟你聊今天吃了什么、明天天气怎么样那样平常,但平常里有东西——那种你只有在很亲近的人之间才能听到的东西,一种不需要任何修饰的、赤裸裸的好。

“拿着这个。晚上睡觉的时候想我们,‘梦’字会带你到梦里来。”

思思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叶子在她的掌心里开始变化——它不是融化,不是消失,是像一块冰放在温水里,慢慢变软,慢慢变薄,慢慢变成水,但那水没有流走,它渗进了思思的皮肤里,从掌纹的缝隙间渗进去,渗到皮肤底下,渗到血管里,渗到骨头里。叶子不见了,但它的颜色留下来了。思思的掌心正中央多了一个淡淡的蓝色印记,不大,跟指甲盖差不多,形状像一片很小的叶子。她把手翻过来,手背朝上,印记没有透过来,它在手心里,只有手心里有。她把手握起来,再张开,印记还在。

“在梦里能做事吗?”思思的声音比刚才大了,因为她脑子里已经开始想那些画面了——她在梦里跑,在梦里跳,在梦里抱住阿鹿,阿鹿的毛蹭着她的脸,痒痒的。“能抱阿鹿吗?能跟小灰玩吗?”丫点头了。她点头的动作很轻,但很肯定,像一个人在回答一个她百分百确定的问题。

“能。‘梦’字造出来的梦,不是假的。你能摸到东西,能跑来跑去。只是醒来以后,身体不会累。”丫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像是在想怎么把后面的话说清楚。“因为你在梦里用的是心里的力气,不是身上的力气。心里的力气,用不完。”

阿猴不知道从哪儿跳过来的。他从思思头顶上方的那根树枝上直接跳下来的,不是跳到地上,是跳到思思的头顶上。他的四只爪子稳稳地落在思思的头发里,爪子在头发里抓了几把,抓出一个很舒服的窝,然后他蹲在那个窝里,尾巴从思思的后脑勺垂下来,垂到她的脖子后面,尾巴尖在她后颈上画圈。

“那你每天晚上都来!”阿猴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闷闷的,因为他的脸埋在思思的头发里,“不许偷懒!不许说‘今天太累了明天再来’!不许——”他的声音卡了一下,因为他从思思的头发里抬起头,看到阿鹿正从树根旁边的土堆上爬起来,四只蹄子在地上蹬了好几下才站稳。它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一只睁着,一只闭着,睁着的那只眼睛看着阿猴,瞳孔是散的,像没对上焦。它的嘴巴一张一合的,发出一种含混的、像刚睡醒的人说话时的那种声音。

“来的时候带点香蕉……三千年没吃过了……”它的声音含混到几乎听不清,但“香蕉”两个字很清楚。说完这句话,它的眼睛又闭上了,四只蹄子一软,趴回土堆上,脑袋搁在思思叠好的校服外套上,呼噜声立刻响起来了。阿猴愣在思思的头顶上,嘴巴张着,忘了合上。过了好几秒,他才把嘴巴合上,咕哝了一句:“做梦都在想香蕉,你上辈子是猴子吧。”没人理他,因为阿鹿已经睡死了。

小灰从丫的头顶上滚下来。它不是跳的,是滚的,像一个圆球从斜坡上滚下来,骨碌骨碌骨碌,从丫的头顶滚到她的肩膀上,从她的肩膀上滚到她的胳膊上,从她的胳膊上滚到她的手心里,丫的手接住了它。它在丫的手心里停了一秒,然后弹了一下——不是跳,是弹,像一颗弹力球,从丫的手心里弹起来,在空中划了一道小小的弧线,落在思思的手心里。思思的手是张开的,掌心里的蓝色印记在发光。

小灰蹲在思思的手心里,它的身体比之前重了一点——不是变重了,是实了。之前它轻得像一团棉花,风一吹就能飘走。现在它还轻,但轻里面多了一点实在的东西,像一团棉花被压实了,变成了一小团棉布,还是有重量的。它的两只灰白色的眼睛看着思思,眨了一下,又眨了一下。

“你会来看我吗?你说了不会忘的。”它的声音很小,但问得很认真,像一个小孩在问一个大人你答应过我的事你还会不会做。

思思把小灰从手心里捧起来,两只手合拢,把它包在掌心里。小灰的表面是暖的,不是之前那种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凉,是那种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下午的石头,摸上去暖暖的,你把脸贴上去,暖从脸颊传到心里,心里也暖了。思思把小灰贴在自己的脸上,它的身体软软的,贴在脸颊上像一小团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毛巾,暖暖的,软软的,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、像晒过的被子一样的味道。

“我每天晚上都来。拉钩。”

思思把右手从脸上拿下来,小灰还贴在她的左脸颊上,没有掉下来。她伸出右手的小指,小指翘着,指甲剪得很短,指腹上有刚写甲骨文时蹭上去的墨水印,蓝黑色的,一小块。小灰从她的脸颊上滚下来,滚到她的肩膀上,从肩膀上滚到她的胳膊上,从胳膊上滚到她的手腕上,从手腕上滚到她的手心里,最后滚到她那根翘起的小指旁边。它没有手指,不知道怎么拉钩。但它用自己的整个身体碰了碰思思的小指。碰了一下,弹开,又碰了一下。那两下碰得很轻,像一个人在很紧张的时候,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另一个人手背,碰完就缩回去了,缩回去之后又想碰,又伸出手来,又碰了一下。思思的小指勾住了小灰的身体。它没有手指可以勾,但它的身体在小指的弯度里卡住了,像一个很小很小的轮子卡进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轨道里,不大不小,刚好。思思把小指收回来,小灰从她的手指上滑下来,落在丫的头顶上。它蹲在那里,眼睛里的金色光点比刚才亮了一点。很亮了一点。

思思把手翻过来,看着掌心里那个淡蓝色的印记。它在她掌心里安静地亮着,像一盏很小的灯,灯不亮,但它不会灭。她把手握起来,印记被包在掌心里,她感觉到它在,温温的,跟丫的手指握在她手背上的温度一样。她把手松开,印记还在。

丫站在她面前,小灰在她头顶上,阿鹿在她脚边打呼噜,阿猴在思思头顶上。她看着思思,嘴角弯了一下。思思也弯了一下。两个人没有说再见,因为她们不需要说再见。她们会在梦里见的。今天晚上就见。思思闭上眼睛,把丫的样子记在心里——她的头发,她的锁骨,她干裂的嘴唇上那个小小的痂,她眼睛里的那层薄雾,雾底下透出来的光。她把这幅画在心里装好,装在最深的地方,跟那颗被老龟指过的位置放在一起。然后她睁开眼睛。丫还站在那里,嘴角还是弯着的。

思思蹲下来,把阿鹿从树根旁边的土堆上轻轻抱起来,放在丫的怀里。阿鹿在梦里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丫的臂弯里,呼噜声小了一点。思思把自己的校服外套从土堆上拿起来,抖了抖上面的土,穿回去。拉链拉到最上面,领口贴着下巴。校服上有阿鹿的味道,有阿猴的味道,有丫的味道,有文明之树下那片土壤的味道。她把拉链头往上又拉了一点,拉到拉不动为止。

金光从她脚下升起来了。这次她没有闭眼。她看着丫,看着小灰,看着阿猴,看着阿鹿埋在丫臂弯里的半张脸。丫在笑。小灰在发光。阿猴在她的头顶上,尾巴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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