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放学,教室里的吵闹声比平时更大,因为周末要来了。有人在收拾书包时把课本往桌洞里塞,塞不进去就用拳头砸,砸得砰砰响;有人在走廊里约着周末去谁家玩,声音大得像在吵架;有人已经背着书包冲出教室了,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,像一只急于挣脱的风筝。
小雨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粉色卡片。不是信封里那种正式的邀请卡,是她自己裁的卡纸,对折了一下,封面画着一个小蛋糕和几个气球。小蛋糕画了三层,每层上面都有奶油花边,最上面插着一根蜡烛,蜡烛的火苗画得很大,大到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。气球是圆形的,下面画着弯弯的线,线的弧度画得不太对,气球像是在往下坠而不是往上飘。卡片里面用彩色笔写着几行字,字迹很工整,但有几处擦过的痕迹——写着写着写错了,擦掉重写,擦得太用力,纸面起了毛。
“明天我生日,来我家吃饭。”小雨把卡片递过来的时候,表情很随意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但她的耳朵是红的,从耳垂红到耳尖。思思想起第一次在板子前给小雨讲“家”字的那天,小雨的耳朵也是这样红的。她把卡片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蛋糕上的奶油画得很仔细,每一朵奶油花边上都点了彩色的碎屑。
“好啊!我送你什么礼物?”思思把卡片小心地夹进课本里,不让它被书包里其他东西压皱。
小雨凑近了她。校服的袖子蹭到了思思的手背,洗得发白的袖子软软的,带着洗衣液的味道。她把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周围的人根本听不到,但思思听得清清楚楚。她的嘴唇几乎贴着思思的耳朵,呼出的气热热的,痒痒的。
“我不要礼物。我要你把秘密告诉我——你请假那几天到底去了哪儿?你手上这根红绳哪儿来的?”
思思愣了一下。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左手腕的红绳,红绳藏在袖子里,但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到了她的指尖。她以为小雨已经忘了。那些问过的问题,那些没有得到答案的沉默,那些“你讲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”的观察——她以为小雨问过几次没得到答案就不问了。但不是不问了,是在等。等一个合适的时候,等一个她不会笑的时候。
小雨退后一步,伸出右手,小指翘着。她的指甲上涂了透明的甲油,亮亮的,是上周她妈妈帮她涂的。小指的指甲剪得很圆,指甲盖粉粉的。
“拉钩。明天你告诉我,我不笑你。不管多离谱都不笑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上来的水,打上来之前在水底沉了很久,沉到水里都凉透了,但你喝的时候觉得那个温度刚好。
思思看着小雨的眼睛。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夕阳的光,橘色的,一小片一小片的,像碎金子洒在深色的湖面上。湖面上没有浪,水很静,静到你能看到湖底的石头。她没有犹豫。她伸出右手,小指勾上去。两只小指缠在一起,勾了两下,拇指竖起来,对在一起,按了一下。这是她们从一年级就开始用的拉钩方式——小指勾小指是约定,拇指对拇指是盖章,章盖了就不能反悔。
“拉钩。”思思说。
两个拇指分开的时候,思思感觉到小雨的拇指在她拇指上多停了一瞬。不是故意多停的,是那种舍不得松开的多停。思思没有说“我一定告诉你”,因为她知道小雨要的不是“一定”,小雨要的是她准备好了。
回到家,思思把书包放在椅子上,没有像平时那样先翻笔记本。她坐在书桌前,把台灯打开,光调到最亮。灯是老式的白炽灯,灯泡是圆的,光从乳白色的玻璃罩里漫出来,把桌面照得像一块发光的琥珀。桌面上的东西在光下都有了影子——笔筒的影子,笔记本的影子,那一小片甲骨躺在桌子角落,影子像一座很小很小的山。
她开始想。想了一整晚。该说什么?不该说什么?她把手放在桌面上,手指张开,看着掌心里那个已经看不见的蓝色印记。印记不在了,但她知道它在。她用右手的食指在左手的掌心里画圈,一圈一圈,画得很慢。
丫的事可以说。丫是在汉字世界里遇到的朋友,她帮了她很多,她教了她很多,她把戴了三千年的红绳送给了她。这些可以说。小雨会问“汉字世界是什么地方”?她会说“一个有很多字的地方”。小雨会问“在哪儿”?她会说“在很远的地方,远到你需要一片甲骨才能去到那里”。小雨会问“甲骨不是三千年前的东西吗”?她会说“对,三千年前”。然后小雨会沉默。不是不信的沉默,是那种“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懂了,但连在一起我一个字都不懂”的沉默。她可以承受那种沉默。她已经承受过一次了。
但时空裂缝不能说。文明之树不能说。“梦”字不能说。不是怕小雨不信,是那些东西太重了,重到你说了之后,听的人会被压住。丫是朋友,丫是真实的,丫没有飞,丫没有发光,丫只是一个人,一个三千年前的人,一个等了很久的人。讲一个好朋友的故事。小雨不需要知道她是怎么过去的,不需要知道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,不需要知道那些危险的、黑漆漆的、让人牙齿打颤的东西。她只需要知道,有一个人,叫丫,她的好朋友。
思思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外面的天已经黑了,路灯的光照在梧桐树上,光秃秃的枝丫在暗处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画,线条很硬,但很好看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片丫给的龟甲。龟甲是凉的,她把手指按在上面的那个字上,它就热了。那个字念什么?她不知道。但她在学。
她摸了摸那条红绳。红绳的质地已经不如以前了,但它的颜色还在,那根兽牙还在,那两个死结还在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明天,我就讲一个好朋友的故事。”她对自己说。说完之后,她觉得喉咙里有一个东西松开了,像一颗很久没拧的螺丝被拧了一下,锈掉了的螺纹咬合了,开始转,很慢,但它在转。
她把台灯关掉,爬到床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,甜的。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那片小甲骨。甲骨凉的,凉了几秒就开始变温了。她把甲骨握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。今晚不去汉字世界。明天要早起去小雨家,她需要好好睡一觉。但是她想在梦里看到丫。不用说话,不用抱,就是远远地看到她就够了。她握着那片甲骨,想着丫的脸。丫的脸在黑暗里慢慢浮现,先是一道轮廓,然后是眼睛,然后是嘴角,嘴角是弯的。思思对那个画面说:晚安。
甲骨在她手心里温了一下。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,也对她说了一声晚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