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雨家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，没有电梯。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，每上一层就要跺一下脚，跺得轻了灯不亮，跺得重了整栋楼都在震。思思跺了五下，每一脚都跺得很实在，鞋底在水泥台阶上发出“咚”的一声，灯就亮了，昏黄的光照在扶手上，扶手的铁漆已经斑驳了，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。小雨家在走廊最里面，门上贴着一个倒着的“福”字，红纸已经泛白了，边角翘起来。小雨按了门铃，门里面传来拖鞋踏地板的声音，由远及近，嗒嗒嗒嗒。门开了。
小雨妈妈站在门口，围着一条碎花围裙，手上还沾着面粉。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，跟小雨一模一样。“思思来了？快进来快进来，排骨马上好。”她转身往厨房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“你们先玩，蛋糕在茶几上，别偷吃啊，等我点了蜡烛再吃。”最后那半句是对小雨说的，小雨吐了吐舌头，拉着思思进了客厅。
客厅不大。沙发是深蓝色的，靠垫被坐得扁扁的，有几个地方线头脱了，露出里面的海绵。茶几是玻璃的，擦得很亮，能看到下面的地毯花纹。茶几正中央摆着一个小蛋糕，不大，够五六个人吃。白色的奶油抹得很平，边缘有裱花，花嘴可能不太好用，奶油挤出来的形状有的胖有的瘦，但每一朵都在。蛋糕上插着十一根蜡烛，彩色的，红黄蓝绿紫，插成一个圆圈。蜡烛的芯是白色的，像一根根极细的棉线竖在奶油上面。电视机柜上摆着小雨的照片，从满月到十岁，每一张都放在一个相框里，相框擦得很亮，玻璃面上没有一丝灰尘。
厨房里传来滋啦滋啦的声音。油锅响了，葱姜蒜的味道从厨房门口飘出来，裹着肉香和糖醋的酸甜。思思闻到那个味道，鼻子吸了两下。妈妈做的糖醋排骨也是这个味道，但小雨妈妈做的闻起来更甜，可能是因为她在里面多放了一勺糖。
小雨拉着思思的手进了自己的房间。小雨的房间比思思的小一半，一张床，一张书桌，一个衣柜，三个人站在里面就转不开身了。但床上有很多靠垫，墙上贴满了贴纸——星星的，月亮的，小动物的。窗户上挂着一串风铃，是玻璃做的，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的时候，风铃叮叮当当响。小雨关上门，门锁咔嗒一声。她坐在床上，抱起一个心形的靠垫，抱在怀里，下巴抵着靠垫的尖角。窗帘没拉严实，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，在她的脸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。她的眼睛亮晶晶的，不是泪光，是那种你等了好几天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、你的眼睛自己就亮了的那种亮。
“说好了啊，拉过钩的。”小雨的声音不大，但她的语气很认真，像一个在法庭上作证的人，手按着圣经，说我说的都是实话。
思思坐在她旁边，床垫被两个人的重量压下去了一点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蜷着，又张开，又蜷着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气从鼻子进去，经过喉咙，沉到胸口那个地方，被老龟指过的那个地方。那口气在那里停了一下，然后被她慢慢地、慢慢地呼了出来。
“我请假的这几天，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，交了一个朋友。”思思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，慢到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跟你说话，声音传过来要很久，但每一个字都不会漏掉。小雨的眉毛动了一下，靠垫从下巴的位置滑到了胸口。她没有笑。“什么朋友？外地的？”
思思看着小雨的眼睛，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阳光的金色，有风铃的玻璃反射出的细碎光点，有她自己的倒影。她把那三个字从心里那个地方搬出来，搬到喉咙，搬到舌尖，送出去。
“她叫丫。三千年前的。”
说完这句话，思思就等着小雨笑。她等了一秒，两秒，三秒。小雨没有笑。小雨的眼睛里那层亮晶晶的东西散了，像有人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石子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，扩到边缘又弹回来，反反复复。她的瞳孔在放大——不是害怕的放大，是那种你听到了一个你从来没听过的东西、你的眼睛在努力地接收更多的光、想把那个东西看得更清楚的那种放大。她怀里的靠垫从胸口滑了下去，落在腿上，又从腿上滑了下去，落在地板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……你说真的？”
思思没有点头，也没有摇头。她把左手腕的袖子撸上去，露出那根红绳。红绳的颜色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更深了，那种深红色像干了的血，又像熟透了的樱桃。兽牙挂在红绳上，乳白色的，光滑的，表面有一层像被摸了很久才会有的油润的光泽。两个死结挨在一起，小小的，鼓鼓的，硬硬的。
“她送给我的。”思思说。
小雨盯着红绳看了很久。她没有伸手摸，就那么看着，目光从红绳移到兽牙，从兽牙移到那两个死结，从死结移回红绳。她的手在自己的膝盖上放着，手指微微蜷着，像两只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鸟。然后她伸出手了，伸得很慢，像一个人把手伸进一盆很凉的水里，手指碰到水面的时候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往下伸。她的指尖碰到了兽牙。先是用食指的指腹轻轻摸了一下，然后整根食指贴着兽牙的表面滑过去，从牙尖滑到牙根。兽牙在她指腹下是温的，像一颗很小很小的、还在跳动的心脏。
小雨的手指缩回去了。她把手放回自己的膝盖上，低着头，看着自己蜷着的手指。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她很厉害吗？”
思思想起了丫站在树根前的样子。混沌兽的爪子悬在头顶，丫没有躲。她想起了丫数到一百时的声音，每一个数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，钉得很深，拔不出来。她想起了丫把这根红绳从脖子上取下来、系在她手腕上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看到它，就想起我。就像我一直戴着它，就想起我爸一样。”
“她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。”思思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声音是稳的。小雨抬起头，看着思思。她的眼睛里有光，不是泪光。
她笑了。那个笑不是“哈哈真好笑”的笑，是那种嘴角慢慢往上弯、弯到眼睛也跟着弯了、弯到鼻尖有点酸、但酸得很舒服的笑。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靠垫，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，重新抱回怀里。她看着思思手腕上的红绳，看了最后一眼。
“那下次你去找她的时候，帮我问声好。”
窗外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声。阳光从窗帘缝里移了一点位置，从思思的脸上移到了小雨的肩上，金色的，暖洋洋的。
思思的眼眶热了。不是想哭，是那种你站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，风从四面八方吹来，风里有沙子，沙子迷了眼的那种热。她把袖子放下来，盖住红绳，把手伸进口袋，摸了摸那片丫给的龟甲。龟甲在她指尖底下热了一下，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听到了有人在替她问好。龟甲上的那个字在她指尖底下微微发烫，不是烫手的那种烫，是那种你被人拍了一下肩膀、拍你的人手是暖的、从肩膀暖到心里的那种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