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半,思思准时躺到床上。她把枕头拍松,被子拉到胸口,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,手心朝上。红绳在左手腕上绕了两圈,兽牙搭在手背上,凉凉的。橙色宝石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枕头左边;鹿角放在枕头右边;丫给的那片龟甲放在最上面,三样东西摆成一排,整整齐齐。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照在宝石上,宝石发出淡淡的橙色光;照在鹿角上,鹿角发出淡淡的金色光;照在龟甲上,龟甲没有光,但它上面的那个字在月光的照射下泛出淡淡的、像水面反光一样的银白色。
她闭上眼睛。手心里的蓝色印记——那个白天看不到的、像睡着了一样的印记——开始发热了。不是烫,是那种你把手贴在刚晒过的被子上的温度,温的,暖的,从掌心往里走,走到手腕,走到手臂,走到胸口。她在心里想着丫的脸。不是使劲想,是轻轻地想,像用手指轻轻碰一片叶子,叶子颤了一下,丫的脸就从黑暗中浮出来了。先是一道轮廓,然后是眼睛,然后是嘴角,嘴角是弯的。
一阵天旋地转。不是头晕的那种转,是你在一个很软的床上被人弹了起来,弹到空中,在空中翻了个跟头,然后轻轻地、慢慢地落下来。落下来的时候脚下有东西——不是地板,是软的,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,地毯下面是泥土,泥土里有水,踩上去会微微下陷,陷下去之后会弹回来。思思睁开眼。
她站在文明之树下。头顶是深紫色的天空,没有月亮,但星星比任何一天都多。那些星星不是银白色的,是金色的、红色的、蓝色的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空,像有人把一盒宝石撒在了黑色的绒布上。树冠上的叶子不再是嫩绿,它们长大了,变成了深绿色,边缘镶着一圈淡淡的金边。树干的裂缝里透出的光不再是上次那种救急似的微光,而是稳定的、柔和的、像一盏被调到了最舒适亮度的灯。
她低头看自己——穿着那件印着卡通小熊的睡衣。小熊是棕色的,手里拿着一个蜂蜜罐,蜂蜜罐上写着“HONEY”。她抠了抠睡衣的下摆,是真的。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,疼的。是真的。
“来了来了来了!”
阿猴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。思思还没抬头,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就从树上掉了——不,是飞下来,不对,是跳下来,也不对,是连滚带爬地摔下来的。它的四只爪子在树干上蹭了好几下,蹭下一块树皮,终于在离思思头顶一尺高的地方稳住了,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思思的头顶上。四只爪子插进她的头发里,像插进了一团棉花,稳稳当当。它揪着她的头发,不是疼的那种揪,是那种“你终于来了我太高兴了我要揪住你不让你走”的那种揪。
“我还以为你骗我们!”阿猴的声音在她头顶上炸开,震得她耳朵嗡嗡响,“昨晚你为什么不来?你说每天晚上都来!昨天是第一天你就没来!你是不是忘了!”思思想说“昨天是小雨的生日,我回家太晚了”,但她还没开口,阿猴就继续说了。“不过你今天来了就算了。原谅你了。”它的爪子从揪改成搭了,搭在她的头顶上,像一顶毛线帽。
一道金色的光从树干的方向飞过来。不快,但很稳。阿鹿飞到她面前,悬在半空中。它的翅膀扇得很慢,但每一下都很有力,不像上次那样有气无力的。它的身体不再是皮包骨的瘦了,圆回来了,虽然没有以前那么圆,但已经不像竹签了。最明显的是它的头顶——之前光秃秃的右边,现在长出了一根新的鹿角。还很小,比左边那根短一截,但它是完整的,没有缺口,没有裂痕,表面光滑,发着淡淡的金色光。它的尖端是圆润的,像一颗还没长开的乳牙。
阿鹿用那根新鹿角轻轻蹭了蹭思思的脸。从颧骨蹭到下巴,从下巴蹭到颧骨,来回蹭了两遍。它的鹿角是温的,蹭在脸上有点痒,像猫的尾巴扫过你的手背。阿鹿退后一点,悬在半空中,把思思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它的目光在她的睡衣上停了一下,又移到她的脸上,仔细地看。然后它开口了。
“瘦了。那边吃不饱吗?”
思思摸了摸自己的脸。有吗?她每天早上吃一个煎蛋一碗粥,中午在学校吃两荤一素一汤,晚上妈妈做红烧肉。她自己没觉得瘦,但阿鹿说她瘦了,那可能就是瘦了。也许是在汉字世界里跑来跑去,消耗太大了。
“吃得饱。我妈妈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。”阿鹿凑过来,用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。它的鼻尖湿湿的,凉凉的。
丫从树后走出来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麻布衣服,袖口宽宽的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了起来,露出整张脸。月光和树干的微光同时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不再是上次见时那样苍白了,有了血色,嘴唇上那道裂口的痂已经掉了,露出新长出来的皮,粉粉的。她手里拿着一片龟甲,不大,比思思的巴掌还小一圈,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。龟甲上刻满了字,密密麻麻的,月光照在上面,那些字泛着淡淡的光泽,像水面上的涟漪。她走到思思面前,把龟甲递过来。她的表情认真得像一个小老师——不是那种凶的认真,是那种“我要教你的东西很重要,我希望你也能觉得它重要”的认真。
“今晚先学五个字。学不完不许醒。”
思思低头看龟甲。上面的字弯弯扭扭的,像一群小人在跳舞。有的站着,有的蹲着,有的伸着胳膊,有的踢着腿。她一个都不认识。但她盯着那些字看的时候,它们好像在动——不是真的动,是那种你盯着一个字看久了,它就会变得陌生、变得不像它自己了的那种动。不是陌生,是亲近。是它在跟你说:你还不认识我,但你已经见过我了。
一块暖洋洋的东西从丫的头顶上滚下来。小灰滚过丫的额头,滚过她的鼻梁,滚到她的手指上,从她的手指弹起来,在空中划了一道小小的弧线,落进思思的手心里。它的身体是暖的,像刚从被窝里拿出来的热水袋,裹着绒布的那种,不烫手,但暖到心里。它的两只灰白色的眼睛看着思思,眨了一下,又眨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你说过不会忘的。”它的声音很小,但比上次大了那么一点点。不是音量大了,是底气足了。像一个小孩第一次上台发言,声音在抖,但第二回上台,声音就不怎么抖了。
思思把小灰从手心里捧起来,贴在自己的脸上。小灰的身体软软的,贴在脸颊上像一小团刚出炉的糯米糍,外面是暖的,里面也是暖的。她闭了一下眼睛,睁开眼睛的时候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。不是泪光,是那种你终于到了你想去的地方、你站在那里、你什么都不用做、你的眼睛自己就会亮的那种亮。
“我说到做到。以后每天晚上都来。”
阿猴从她头顶上探出头来,往下看。他的脸倒着,嘴巴张着,舌头伸出来,做了个鬼脸。“那我们每天晚上都等你。你不来我们就——就——”他想了半天,想不出什么威胁的话,“就不给你留香蕉了。”思思笑了。阿鹿飞过来,落在她的肩膀上,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。新鹿角的尖端抵着她的耳廓,温温的。
丫看着思思,嘴角弯了弯。她伸出手,把思思手里那片龟甲翻到第一面,用手指着第一行第一个字。
“来,跟我念。这个字念——‘梦’。”
思思低下头,看着那个字。上面是草,下面是床,一个人躺在床上,眼睛闭着,但他的头顶有一团光。她认识这个字。她从丫的手指下方伸出手,用食指的指尖,轻轻地、慢慢地,描了一遍那个字的笔画。一笔,一划,每一笔都描得很慢,像一个人在很认真地记住一个很重要的人的样子。
小灰在她手心里,暖洋洋的。阿猴在她头顶上,毛茸茸的。阿鹿在她肩膀上,温温热热的。丫站在她面前,月光和树干的微光同时照在她们身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叠在一起,像一个字。思思不认识那个字,但她想,那应该是一个很好的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