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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2章 丫的教法

甲骨文奇幻之旅 云中龙 2474 2026-05-08 14:25:37

丫把龟甲举到月光下,思思凑过去看。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,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蚂蚁。她以为丫要让她从第一个字开始抄写,像爷爷那样——先看,再描,再写,写十遍,写到笔顺对了为止。但丫没有拿出笔,也没有拿出纸。

“这个字念‘逐’。”丫的手指指着龟甲上第三行第二个字。那个字弯弯扭扭的,左边像一串脚印,右边像一头长着大耳朵、拖着短尾巴的东西。“是人追野猪。你看,这是人的脚印。”她指着左边那串弯弯曲曲的线条,“这是野猪的蹄印。”她指着右边那个圆滚滚的东西,底下有四个小短腿。思思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。以前她看甲骨文,看到的是一堆弯弯扭扭的线条,她要把那些线条在脑子里重新组装,才能认出那是什么。但丫说完之后,她再看这个字——它不是线条了。它是一幅画,画里有一个人在跑,他的脚踩在泥土上,留下一个一个的脚印。前面有一头野猪,野猪也在跑,它跑得比人快,因为它的腿短,倒腾得快。但人在后面追,追得很紧,野猪跑不掉。

阿猴从思思头顶上翻下来,四肢着地趴在地上。他的鼻子贴着青苔,屁股撅得老高,尾巴竖得像一根天线。“我演野猪!”他喊了一声,然后开始在地上跑。他不是用两条腿跑的,是用四条腿——两只手撑在地上,两只脚蹬在后面,跑起来一颠一颠的,屁股一扭一扭的,嘴里还发出“哼哼哼”的声音,学得很像。丫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然后她也跑起来了。她的麻布衣摆在风里甩开,木簪子从头发里滑出来,头发散了一肩。她在后面追阿猴,赤脚踩在青苔上,没有声音。阿猴跑得飞快,四条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似的,一边跑一边回头喊:“追不上追不上追不上——”“砰。”

阿猴撞在了树根上。那根树根从土里隆起来,像一道矮墙,阿猴没看到,因为他回头在喊,等他转过来的时候,树根已经在他鼻子前面了。他整个人——不对,整个猴——拍在了树根上,像一块煎饼被糊在了锅底。他从树根上慢慢滑下来,瘫在地上,四仰八叉,尾巴尖还在微微地颤。他的脸上全是青苔,鼻子红红的,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张着,舌头伸在外面。

“我……没事。”他说完这四个字,翻了个白眼。思思笑得蹲在了地上。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,疼了一下,但她顾不上疼,因为她笑得肚子抽筋了,气都喘不上来。她的笑声在文明之树下回荡,惊醒了树枝上睡觉的“雨”字,“雨”字翻了个身,洒了几滴雨下来,落在她脸上,凉的。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雨水,笑得更厉害了。“逐”字像刻在了她脑子里,怎么都忘不掉。人有脚,猪有蹄,人在后面追,猪在前面跑。这个字不是写的,是跑的,是阿猴一头撞在树根上撞出来的。

丫走回来,把滑落的头发拢到耳后,从地上捡起那根木簪,重新把头发挽起来。她的动作很熟练,三绕两绕就挽好了,簪子插进去,头发纹丝不动。她的脸上没有笑,但她的眼睛在笑。那种笑不是弯成月牙的那种,是那种眼里的光变软了、像冰化成了水、水在眼波里缓缓流动的那种。

她指着龟甲上另一个字。那个字比“逐”字复杂,左边是一把弓,右边是一支箭,箭搭在弓上,弓弦拉满了。

“这个是‘狩’。人在打猎,手里拿着弓箭。”

阿猴从地上弹了起来。他弹起来的速度比撞上去的速度还快,一溜烟窜到思思背后,两只爪子抓着思思的睡衣带子,把自己藏在思思的影子里。他的脑袋从思思的腰旁边探出来,眼睛瞪着丫手指下的那个字,瞳孔缩成了一条缝。

“不许射我!”他的声音尖得能划破夜空,“我不好吃!我太瘦了!都是骨头!皮也很老!嚼不动!”

思思又笑了。她笑的时候把阿猴从背后拽出来,抱在怀里。阿猴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,挣扎的力度不大,像是在说“我不要出来”但身体很诚实地往她怀里钻。

“狩”字不需要背了。因为它不是字,是阿猴那张吓白了的脸。

思思把阿猴放在丫的肩膀上,阿猴蹲在那里,尾巴卷着丫的脖子,还在喘气。思思抬起头,看着丫。月光照在丫的脸上,她的脸是安静的,像一面很平的湖,湖面上没有风,水是静的。

“你怎么会这么多?我才学了一个多月。”

丫沉默了一下。她沉默的时候,眼睛看着远处——看着文明之树的树干,看着树干上那些正在慢慢恢复的甲骨文刻痕。那些刻痕在树干的微光里一笔一笔地浮现,像有人在用很细的笔,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写上去。

“我学了十二年。”丫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怕惊动那些正在浮现的字,“从六岁开始。守护者每天教我五个字,下雨也教,生病也教。”

思思在心里算了一下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一天五个字,一年就是一千八百多个字。十二年。她抬起头,眼睛瞪得圆圆的,瞳孔里映着月光和树干的微光。

“那你认识一万多个字了?”丫点了点头。她点头的动作很慢,不像是在“承认”,更像是在“确认”。确认一个人不是被别人告诉的,是自己一笔一划学出来的。

她看着思思,目光很温和。那种温和不是与生俱来的温和,是那种一万多个字、一个字一个字地学、学完之后回头看、发现那些字已经把自己打磨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、想不温和都不行的温和。

“认识。但有些字的意思,我到现在还不懂。”

思思张了张嘴,想问是哪些字。是“家”吗?她懂。是“爱”吗?她懂了一部分,还有一部分估计还要再懂几年。是“梦”吗?她刚懂。那是什么字?让一个认识一万多个字的人,学了十二年,还是不懂?丫的目光从思思的脸上移开了,落回龟甲上。她的手指从“狩”字移到了下一个字,那是一个思思没见过的字,笔画很多,挤在一起,像一团解不开的绳结。

“不讲了。继续学。”丫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是那种“我现在不想说这个,以后再说”的语气,不是拒绝,是还没到时候。思思没有追问,她低下头,看着丫手指下的那个字。

“这个字念什么?”

“念‘逐’。”丫说。

“刚才学过了。”

“再学一遍。阿猴不是撞了一次树根就学会的。他是撞了很多次,才知道那里有树根。”阿猴从丫的肩膀上探出头来,嘴巴动了一下,想反驳,但没找到反驳的点,又把头缩回去了。思思盯着那个“逐”字看了五秒,然后她在地上捡了一根树枝,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,一笔一划地写。人的脚印,野猪的蹄印,人在后,猪在前。她写得很慢,但每一笔都写对了,笔画顺序跟丫教的一模一样。丫看着泥地上的字,点了一下头。

“可以了。下一个。”

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画了很多个圆圆的光斑。思思蹲在树根旁边,用树枝在地上写字,写了一个又一个。丫站在她旁边,手里捧着龟甲,一个字一个字地教。阿猴从丫的肩膀上滑到思思的头顶上,蹲在那里,尾巴垂下来,在思思写字的间隙里,用尾巴尖帮她把写错的笔画蹭掉。那根尾巴尖像一块很小的橡皮擦,蹭过泥地,把写歪的笔画抹平,等思思重写。阿鹿趴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上,下巴搁在树皮上,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她们。小灰蜷在丫的衣领里,只露出两只灰白色的眼睛,一眨一眨的。文明之树的光一明一暗,像在呼吸。那些新长出来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,声音不大,但它一直在。

丫又教了两个字。一个是“牧”,一个人拿着鞭子赶牛。一个是“渔”,一只手拿着鱼竿,鱼竿的线上挂着一条鱼。思思在地上画完“渔”字的最后一笔,把树枝扔了,甩了甩发酸的手。丫把龟甲合上,看着思思的眼睛。

“今天就到这儿。”

思思低头看泥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每一个都像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孩,站不稳,但站起来了。她抬起头,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里有光。那种光不是月光,不是树干的微光,是她自己的光。丫看了一眼那个光,嘴角弯了一下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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