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上学,思思刚走进教学楼的大门,一只手就从旁边伸过来,拽住了她的书包带子。力气不大,但很准,正好勾住带子的金属扣,一拉,思思整个人被拽得往旁边偏了一下。她还没反应过来,人已经被拉进了走廊拐角——那个放拖把和水桶的角落,平时没什么人经过,墙上有瓷砖,瓷砖上贴着“节约用水”的标语,标语边角翘起来了。
小雨站在她面前,眼睛瞪得圆圆的,瞳孔里映着走廊尽头的窗光。她的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了,她没有扶,水壶从侧袋里滑出来一半,摇摇欲坠的,她也没管。她把手拢在嘴边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刻在玻璃上。
“昨晚梦到丫了吗?”思思愣了一下。她愣住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奇怪,是因为她以为小雨会忘了——周六说的那些话,“三千年前的”“丫”“红绳”,那些话从四年级学生的嘴里说出来,太轻了,轻到像一口气,吹出来就散了。她以为那口气散了之后,小雨就不会再提了。就像以前她跟小雨说“我昨晚梦到我在天上飞”,小雨会说“我也梦到过”,然后两个人就聊别的去了。但这次不一样。小雨没有忘。小雨站在她面前,眼睛亮亮的,书包带子滑到手肘,水壶快掉了,她在等一个答案。
“梦到了。”思思的声音不大,但她没有犹豫,“她教我认甲骨文,学了五个字。”
小雨的嘴巴张成了O型。那个O很圆,圆到能塞进一颗葡萄。她的眉毛往上抬,在额头上挤出三道浅浅的横纹。她把手从嘴边放下来,攥成拳头,攥了一下又松开。
“梦里能认字?你骗人的吧?做梦不是乱七八糟的吗?我昨晚梦到我在考试,卷子上的字全在跳舞,我一个都不认识。”她的语速很快,像连珠炮,但她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,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在用一套“正常”的标准去衡量一件本来就不正常的事。
思思没有解释。她把书包从肩膀上取下来,拉开拉链,从最里层的夹层里拿出笔记本。笔记本的封面比上周更皱了,边角磨得更毛了,翻到昨晚在梦里学过的那几页——她醒来后趁着还没忘,摸黑写下来的。笔迹很潦草,有些字写到格子外面去了,有些笔画叠在一起分不清哪笔是哪笔。但她写了。第一个是“逐”,右边的人脚印画得歪歪扭扭,左边的野猪画得像一团被压扁的土豆。第二个是“狩”,弓和箭画在一起,箭搭在弦上,弦是弯的。第三个是“牧”,一个人站在牛的后面,手里拿着鞭子。第四个是“渔”,一只手拿着鱼竿,鱼竿的线上挂着一条鱼。第五个是“梦”。她把这个字写在了最下面。上面是草,下面是床,一个人躺在床上,眼睛闭着,但他的头顶有一团光。
小雨接过笔记本,把本子举到眼前,凑得很近。她看“逐”字的时候,眉头是皱的;看“狩”字的时候,嘴巴是抿着的;看“牧”字的时候,她歪了一下头,好像在找那只牛的头。最后她的手指点在了“逐”字上。她的食指尖点着那个人脚印的位置,顺着笔画的走向慢慢地、慢慢地往下滑,滑到野猪的蹄印处。
“这个字……是人追野猪?”小雨的声音不大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跟那个字确认,“上面真的像个人在跑,下面真的像脚印……”她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看着思思。她的眼睛里有光。不是那种亮晶晶的、反射着窗外阳光的光,是那种你第一次看懂了一个字、那个字不是老师教你的、是你自己看懂的、你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打开了一扇门、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——那种光。
思思心里猛地跳了一下。那种跳不是紧张,是惊喜,是那种你种了一颗种子、你天天浇水、你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、今天早上你去看、土里冒出了一个绿芽的那种惊喜。小雨能看出来!她不是随便看看,她是真的在认!不需要人教,不需要解释,她自己看懂了。那个弯弯扭扭的、像小人在跳舞的符号,在她的眼睛里从一个陌生的图形变成了一个有意义的东西。
小雨合上笔记本,把它抱在怀里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很深,像一个潜水员在下水之前做的最后一次换气。她把这口气慢慢地、慢慢地吐出来,吐完之后,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,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。她看着思思,目光是直的、不闪躲的,像一个人站在阳光下,没有打伞,没有戴帽子,让阳光直接照在脸上。
“李思思,我决定了。从今天起,我跟你一起学甲骨文。”
走廊拐角很安静。拖把靠在墙上,水桶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灰,窗外的光从磨砂玻璃里透进来,是柔和的、没有棱角的光。思思看着小雨,小雨看着思思。思思的鼻子忽然酸了。不是想哭,是那种你一个人走了很长的路、路上没有人、你不知道你要去的地方是不是真的存在、然后你回头一看、发现身后多了一个人、那个人跟你说“我跟你一起走”的那种酸。那种酸不是从鼻子里来的,是从心里来的,从那个被老龟的爪子指过的位置来的,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柠檬被轻轻挤了一下,汁水渗出来,酸酸的,但酸的后面是甜的。
除了爷爷,小雨是第一个相信她的人。不是“你讲得好像真的很好听”的相信,不是“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信你”的相信,是那种你说了、你说了之后她没有追问“真的假的”、她说“我也要学”的相信。
“好。”思思伸出手。她的手不大,手指不细,指甲剪得很短,指腹上有写甲骨文时蹭上去的墨水印。小雨看着她伸出的手,没有犹豫,把笔记本换到左手,右手伸出来,用力握住了思思的手。握得很紧,紧到思思的手指被挤在一起,有点疼。但那种疼不难受,是那种你被人使劲握着手、你知道她不是在客气、她是真的在跟你握手的疼。
走廊那头传来上课铃的声音,叮叮叮叮,从喇叭里传出来,在整栋楼里来回撞。拖把旁边水桶里的水面被铃声震得微微颤动,一圈一圈的涟漪,从桶壁往中心扩,又从中心往桶壁扩。小雨松开思思的手,把笔记本还给她,弯腰把快掉的水壶塞进书包侧袋,把滑到手肘的书包带子拉回肩膀。她转身往教室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,但她的侧脸露出来了。
“今晚学什么字?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走廊里很安静。
“丫说今晚学‘水’字旁的字。江河湖海。”小雨点了一下头,马尾在背后甩了一下。她继续往前走,走了两步,又停了一下,这次她回头了,看着思思。
“那‘海’字怎么写的?”
思思想了想,用手指在走廊的墙上写了一个字。墙上没有墨,没有笔,但小雨盯着她手指划过的地方,眼睛跟着她的笔画走。思思写完最后一笔,把手放下来。小雨看着那面什么都没有的墙,看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两边咧,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。那两排牙齿中间,有一颗小小的虎牙。她妈说过,那颗虎牙比她换牙晚,别的牙都换完了她才换,疼了好几天。新长出来的,比别的牙白一点,尖一点,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来,像一颗小小的、白色的星星。小雨转身走了,马尾在她背后一甩一甩的,水壶在侧袋里晃来晃去,磕着书包的拉链头,叮叮当当的。
思思站在走廊拐角,把笔记本抱在怀里。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——刚才被小雨握过的那只手。手指上还有小雨的温度,从指尖传到手心。她把那只手贴在笔记本的封面上,封面是凉的,但她的手是暖的。
她转身往教室走。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教室后面那块软木板。“家”“爱”“梦”“忘”四张卡片还贴在板子上,图钉按得紧紧的。赵一鸣已经在座位上了,他手里的铅笔在课本上写着什么,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很用力。小雨已经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,把课本翻到了今天要讲的那一页,铅笔放在课本右边,橡皮放在铅笔右边。她的坐姿跟平时一样——后背贴着椅背,两只脚平放在地上,双手叠在桌上。但她的嘴角是弯着的。
思思把笔记本放到桌上,翻开到“海”字那一页。她用手指摸着那个字的笔画。左边是水,右边是每。水是弯弯曲曲的河流,每是人在说话。她不知道“海”字为什么这么写,但她想,今晚去问丫。丫一定知道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片龟甲。龟甲是温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