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晚的五个字学完了。“江”“河”“湖”“海”“洋”,五个水旁的字,丫用一个木桶、一碗水、一条从“雨”字那里借来的水珠,把每一个字的意思都化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。“江”是长长的,弯弯曲曲的,看不到尽头;“河”比江窄,水流更急;“湖”是圆形的,水不动,像一面镜子;“海”很大,大到木桶装不下,丫说海比文明之树的树冠还要大;“洋”比海更大,大到没有边。思思在泥地上把这五个字写了两遍,写到“洋”字的时候,最后一笔拖得太长,拖到丫的脚边才停。
丫低头看着那个拖长的笔画,没有说“写错了”,也没有说“重写”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龟甲合上,收进袖子里。
“今天不学了。陪我走走。”
思思把树枝扔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丫已经转身了,沿着文明之树后面的那条小路往前走。那条路思思从来没走过——以前她来汉字世界,要么在树根前坐着,要么在梦里学字,没有离开过文明之树的树冠范围。路不宽,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,路面是泥土的,踩上去软软的,没有碎石没有枯叶,只有泥土和青苔,青苔是深绿色的,踩上去会微微下陷。路的左边是文明之树的树根,那些隆起的根须像一条条沉睡的龙,脊背露出地面,脊背上长着发光的苔藓;路的右边是一片草地,草地上开着蓝色的小花,花不大,跟思思的小拇指指甲盖差不多,花瓣是透明的,从花瓣边缘往里看,能看到花蕊里有一小团光,像一盏很小很小的灯,灯没关,一直在亮。
阿鹿跟在后面,没有飞。它的四只蹄子踩在泥土上,发出很轻的“嗒嗒”声,节奏很慢,不急不躁。阿猴蹲在思思的肩膀上,难得地安静,他没有揪思思的头发,没有做鬼脸,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他只是蹲在那里,一只爪子搭在思思的耳朵上,像在听什么。小灰蹲在丫的头顶上,身体缩成一团,像一个灰色的小绒帽,帽檐垂下来遮住了丫的额头。它偶尔发出很轻的“呼噜”声,不是打鼾,是那种舒服的、安心的、像猫被人挠下巴时发出的声音。丫没有抬头摸它,但她走路的步子更稳了。
丫指着远处一个小土坡。土坡不高,从她们站的地方走过去大概两百步,坡顶是圆的,像一个人跪在地上时隆起的膝盖。土坡上长满了那种蓝色的小花,密密麻麻的,从坡底一直铺到坡顶,把整个土坡染成了一片蓝色。那些花的光不是静止的,它们在流动,从坡底往坡顶流,像水往低处流——不对,水往低处流,光是往高处走的,从坡底流到坡顶,在坡顶聚成一团,然后散开,重新从坡底开始流。
“守护者就葬在那里。”丫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,“那些花是他生前种的。他叫它‘不忘花’。他说,只要花还开着,他就还在。”
思思想说什么。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有一个东西堵着,不是疼,是那种你知道该说什么但你觉得那些话太轻了、配不上这件事的重量、你说出来反而会把它变轻了的那种堵。她说了“节哀”?太短了,像在敷衍。她说“对不起”?她又没做错什么。她什么都没说。
“他姓姜。我叫他姜伯。”丫走在思思前面半步,她的侧脸在月光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银色,轮廓很柔和。她没有看思思,她看着那个小土坡,看着那些蓝色的小花。“他是商朝的巫师,也是最后一个汉字守护者。”
丫的声音一直很平。不是那种压抑的平,不是那种强忍着不哭的平,是那种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、久到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、只剩下光滑的表面的平。但光滑的表面下面,有水在流。你看不到,但你知道。
“他捡到我的时候,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。村子没了,爹娘没了,什么都没有了。我蹲在一堆废墟旁边,不敢哭,因为哭了会口渴,口渴了没有水喝。他走过来,在我面前蹲下来,跟我平视。他的胡子很长,白的,眉毛也很长,白的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,掰成两半,大的给我,小的留给自己。”
思思能看见那个画面。老人蹲下来,跟一个六岁的女孩平视,把干饼掰成两半。大的那一半递过去,女孩不敢接。她的手一定很脏,指甲断了,手背上有血口子,但她还是伸出手了。因为饼太香了。
思思想问“他后来怎么……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她怕这个问题太重,重到会把丫声音里那种平静砸碎。但她还是问了,因为不问的话,她今晚会一直想。她把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他后来怎么……”
丫没有马上回答。她走到小路尽头,站在那个土坡下面,仰头看着坡顶那些蓝色的小花。那些花的光在她脸上流动,从额头流到鼻梁,从鼻梁流到下巴,然后滑下去,落在她的衣领上。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思思想说“不用说了”。然后丫开口了。
“他老了。老到最后,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。他不记得自己是商朝的巫师,不记得汉字守护者是什么,不记得那些甲骨文怎么读。他每天坐在树根前,晒着太阳,看着那些花。有人来看他,跟他说话,他听,听完就忘。但有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忘。”
丫停了一下,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。
“他记得我。每次我去看他,他都会笑。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了,因为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。但他会朝我伸手的方向看,嘴角慢慢地、慢慢地弯起来。他嘴角的弧度跟第一次把干饼掰成两半时一模一样。临死前他说,丫,你要等。等一个能从外面来的人。”
思思站在丫的身后,看着丫的背影。丫的背很直,肩膀不宽,麻布衣服在肩胛骨的位置绷出一道细细的纹路。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,发梢在她耳边飘,她没有去拨。那些蓝色小花的光从土坡上流下来,流到丫的脚边,在她赤脚的脚趾间绕了一圈,又流走了。
丫转过头看着思思。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,不是泪光,是那种蓝色小花的反光,嵌在她的瞳孔里,像两颗很小很小的星星。她的嘴角是平的,没有笑,没有不笑,是那种一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得很深很深、深到她自己都快找不到、但月亮帮她找出来了的那种平。
“我等了三千一百二十三年。”
思思说不出话。她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,不是堵,是满,满到放不进任何声音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丫的手。丫的手是凉的,她的手指不粗,指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,指尖有薄薄的茧,是握笔握出来的。思思把丫的手握在掌心里,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,像暖一块从深秋的河里捞出来的石头。石头的表面是凉的,但石头里面是暖的。
丫没有抽手。她低下头,看着思思握着她的那只手,看了两秒。然后她翻过手掌,把思思的手也握住了。两只手叠在一起,丫的手在下面,思思的手在上面。思思感觉到丫的手指在自己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,不是按,是那种一个人的手被另一个人握住了、她回握了一下、告诉你“我在”的那种按。
丫的手慢慢暖了起来。从指尖开始,暖意从她的指腹传到思思的手背上,像一条很小很小的河,河水是暖的,从丫的身体里流出来,流进思思的身体里。
阿鹿在她们身后,安静地趴着,下巴搁在丫的脚后跟上。阿猴从思思的肩膀上滑下来,滑到丫的臂弯里,缩成一团,把脸埋在丫的袖子里。小灰在丫的头顶上翻了个身,呼噜声大了一点。丫没有看它们,她看着思思。思思看着丫。她们谁都没有松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