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思今晚的梦来得比平时慢一些。她闭上眼睛,手心里的蓝色印记发热,心里想着丫的脸,但丫的脸迟迟没有浮出来。黑暗持续了很久,久到思思以为自己要失眠了。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——不是丫的声音,不是阿鹿的,不是阿猴的,是一个细细的、软软的、像棉花糖被撕开时发出的声音。
“你。来。了。”
思思睁开眼,发现自己站在文明之树下。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画了很多个圆圆的光斑。丫站在树根前,手里捧着龟甲,头发用木簪挽着,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麻布衣。一切跟往常一样。但小灰不一样。小灰蹲在丫的头顶上,它的身体比昨天大了一圈——不是胖了,是“蓬”了,像一团被揉松了的棉花,灰色的雾从它身体里往外漫,漫到边缘又收回来,像在呼吸。它看到思思的那一瞬间,整个身体从丫的头顶上弹了起来,弹到空中,翻了半个跟头,然后直直地落进思思的手心里。
思思接住了它。它比以前重了一点,不是那种压手的重,是那种从“轻得像羽毛”变成“轻得像一团棉花”的重,有了一点点分量。它的身体在发抖,不是冷的抖,是那种你太激动了、你控制不住自己、你的身体在替你高兴的那种抖。
“我……我能说句子了!一整句!”它的声音不再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了。以前它说话是“我。想。你。”三个字三个停顿,每个字之间隔着一口气。现在它说“我能说句子了”,七个字连在一起,虽然“句子”两个字中间还卡了一下,但那是连在一起的。它自己也被自己吓了一跳,眼睛瞪得圆圆的,灰白色的瞳孔里映着思思的脸。它深吸了一口气——它没有肺,但它的身体鼓了一下,像一个小小的气球被吹起来了——然后它用最大、最清、最连贯的声音说:“你好吗?我很好!”
那五个字从它嘴里出来的时候,像五颗珠子从滑梯上滚下来,一颗接一颗,没有停顿,没有磕绊,圆润润的。说完之后,它自己愣了一秒,然后整个身体又开始抖了,不是紧张的抖,是高兴的抖,抖得像一个被人拧了发条的小玩具。
阿猴蹲在树枝上,尾巴垂下来,在空中甩来甩去。他的表情是那种“我一点都不羡慕”的表情,嘴角往下撇,眉毛往上挑,鼻孔微微张着。他甩尾巴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,像一只不耐烦的猫。
“不就是会说‘你好吗我很好’吗?有什么了不起的。我三千年就会了。”
思思想说“你三千年前还是一块甲骨上的刻痕呢”,但她没说。她没有说是因为小灰从她的手心里弹了起来,弹到阿猴蹲着的那根树枝的高度,悬在半空中。它的身体比平时鼓得更圆了,像一个被充了气的小皮球。它的两只灰白色的眼睛盯着阿猴,盯着看了两秒,然后开口了。一个字一个字地,很慢,很认真,像一个小学生在课堂上念课文,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。
“阿。猴。你。很。吵。”
阿猴的毛炸开了。不是“气得毛都竖起来了”的那种夸张说法,是真的炸开了。他全身的毛从贴在皮肤上变成了直立状态,每一根都竖着,像一个被电击了的毛球。他的嘴巴张得很大,大到能看到喉咙深处的小舌头在颤。他的尾巴从垂着变成了竖着,竖得像一根旗杆。
“你说什么?!”
小灰从空中落下来,落在丫的肩膀后面。它把自己缩成一小团,躲在丫的头发后面,只露出两只灰白色的眼睛,眨巴眨巴。它的声音从丫的头发后面传出来,小小的,但很清楚。
“但。你。不。坏。”
阿猴的嘴巴还张着,但他说不出话了。他张着嘴,愣在那里,毛一根一根地慢慢倒下去,像被风吹倒的麦子,倒下去之后没有完全服帖,还有一些翘着,像刚睡醒的头。他把嘴合上了,下巴动了一下,好像在嚼什么东西。他把头扭到一边,不看小灰,也不看思思,也不看丫。他的耳朵红了。
丫笑了。不是那种嘴角微微翘一下的笑,是真的笑了。她的嘴唇往两边咧开,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。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,眼角的皱纹——不对,她没有皱纹,但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形的时候,眼尾有几道很细很细的纹路,像水面上的涟漪。那涟漪从眼角往外扩散,扩散到太阳穴就不见了。她的笑声不大,但很脆,像冬天的树枝被踩断时发出的声音,咯吱一下。
她弯下腰,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地、慢慢地戳了戳小灰。小灰被她戳得晃了一下,像一个果冻被人碰了一下,整个身体都在颤,颤完又恢复了原状。丫戳完又戳了一下,小灰又晃了一下。
“进步很快。明天教你念诗。”
小灰歪着脑袋。它没有脖子,脑袋和身体是连在一起的,但它歪脑袋的时候,整个身体往一边倾斜,像一个快要倒了的陀螺。它的两只眼睛一高一低,灰白色的光在眼眶里闪了一下。
“诗。是。什。么?好。吃。吗?”
丫想了想。她抬起头看着月亮,月亮是圆的,银白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尊玉雕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在默念什么。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小灰,念了四个字。
“关关雎鸠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那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,思思觉得空气变了。不是味道变了,是空气的重量变了,变得更沉、更厚、更像一个可以托住东西的容器。那四个字落在空气里,像四颗很小的石子被扔进了很深的水里,没有声音,但你知道它们进去了。
小灰歪着脑袋看着丫,看了两秒。它的身体微微前倾,像一个人在很认真地听。然后它张开了嘴——它没有嘴,但它张开了,那团灰色的雾在脸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缝,缝里透出淡淡的金色光。
“关。关。雎。鸠。”
它念得很慢,每一个字之间都隔了一拍。但它的调子跟丫一模一样,抑扬顿挫,高低起伏。它念完这四个字,自己愣了一秒,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发光了。不是那种淡淡的、像快没电了的灯泡的光,是那种从里到外透出来的、像一盏刚被点亮的灯的光。光不是灰色的了,是金色的,很淡很淡的金色,像黎明前天际线上的第一抹光。
它在原地转起了圈。它没有脚,不知道是怎么转的,但它整个身体在旋转,像一个被孩子用鞭子抽起来的陀螺,越转越快,快到你分不清它的正面和反面。丫的头发被它转起来的风吹得飘起来,思思的刘海被吹得搭在额头上,阿猴尾巴上的毛被吹得东倒西歪。它转了很久才停下来,停下来的时候晃了两下,像喝醉了酒,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,眼睛变成了两个旋转的蚊香圈。
“晕。晕。死。了。”它说。
阿猴从树枝上跳下来,跳到小灰旁边,蹲下来,用爪子拨了拨小灰。小灰被他拨得滚了两圈,停下来的时候眼睛里的蚊香圈还在转。阿猴的嘴角抽了一下——那不是笑,是那种“我本来想忍住但我没忍住”的抽。他赶紧把嘴角压下去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他站起来,转过身,用尾巴对着小灰。
“切。不就是念个诗吗。我也会。关关雎鸠——后面是什么来着?”他卡住了,尾巴尖在地上画圈,画了好几个圈,想不起来。
小灰从地上弹起来,落在阿猴的头顶上,稳稳地蹲在那里,像一个灰色的小帽子。它的眼睛已经不转了,恢复了灰白色,瞳孔中央那一点金色的光比刚才更亮了。
“明。天。我。教。你。”它说得很慢,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。
阿猴的耳朵又红了。他没有把小灰从头顶上赶下来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过了好几秒才开口。
“……哦。”
丫站在月光下,看着阿猴头顶上的小灰,嘴角弯着。她弯着嘴角的时候,眼睛里那层薄雾散了很多,散到能看到底下的东西。底下是什么?思思说不清。但那是亮的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片龟甲。龟甲是温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