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晚上的字学得格外快。丫教了五个跟“手”有关的字——“采”“折”“捧”“握”“牵”。每一个字丫都用动作演示,“采”是手在树上摘果子,“折”是手把树枝掰断,“捧”是双手托着东西,“握”是手指收拢,“牵”是手拉着绳子,绳子那头拴着牛。思思跟着做了一遍,做完之后五个字像长在了脑子里,挖都挖不掉。丫把龟甲合上,收进袖子里,转身要走。思思叫住了她。
“丫,等一下。我去找一下阿鹿。”
丫停下来,看了思思一眼,没问为什么,点了一下头,走到树根前坐下。小灰从她头顶上滚下来,落在她膝盖上,蜷成一团,呼噜呼噜的。思思拉着阿鹿走到文明之树的另一侧,树干的影子正好挡住她们。她蹲下来,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,低到像蚊子在叫。
“丫的生日是哪天?”
阿鹿用新长的鹿角挠了挠头。那根新鹿角已经长到小拇指长了,尖端还是圆润的,没有分叉。它挠头的动作很慢,像在想一个很难的问题。鹿角蹭过它头顶的毛,毛被蹭得翘起来,又弹回去。
“她从来没过过生日。守护者捡到她那天,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日子。后来也没有人给她过。她可能都不知道生日是什么。”阿鹿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很小很小的石子,被扔进了思思的心里,不是砸的,是放的,一颗一颗地放进去。
思思心里酸了一下。
那种酸不是从胃里泛上来的,是从胸口那个位置——被老龟指过的、被丫的眼泪浇过的、被“梦”字的蓝光照亮过的位置——慢慢渗出来的,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柠檬被轻轻挤了一下,汁水渗出来,酸酸的。她蹲在树根后面,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她脸上画了很多个圆圆的光斑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看着阿鹿。
“明天我要给丫一个惊喜。你帮我。别告诉她。”
阿鹿的眼睛亮了一下,亮得很快,像一颗星星闪了一下就灭了。它用鼻尖碰了碰思思的手背,湿湿的,凉凉的。“好。”它说。
第二天晚上,思思躺在自己的床上,手心里的蓝色印记发着微热。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进入汉字世界,她先做了一件事。她闭上眼睛,在黑暗里想着一样东西——圆形的,巴掌大,奶油是蓝色的,上面插着一根细细的蜡烛。她想得很仔细,想奶油的质地,想蜡烛的长度,想烛芯的颜色。这是她在梦里第一次主动“造”东西,以前都是“梦”字带她来,她来就行了。这一次她要自己造。“梦”字造出来的梦,不是假的。你能摸到东西,能跑来跑去。那你能不能造出本来没有的东西?思思想了想丫说过的话——“你能摸到东西,能跑来跑去。”丫没有说能不能造,但也没有说不能。
她把手心里的蓝色印记贴在自己的胸口,贴在心脏跳动的位置。她把眼睛闭得紧紧的,紧到眼皮发酸,紧到眼前出现了一片金色的光。那片光里,有一个圆形的东西在慢慢成形——先是一个轮廓,像用铅笔打了个底稿;然后是颜色,淡蓝色,从轮廓的边缘往里填,填得很慢,像有人在很小心地涂色;然后是奶油的裱花,一朵一朵的,从中心往外旋,旋了三四圈;最后是蜡烛,细细的,白色的,插在蛋糕的正中央。
好了。她睁开眼。她已经站在文明之树下,手里托着一个小蛋糕。蛋糕很小,只有巴掌大,奶油是蓝色的,和文明之树的叶子一个颜色。烛芯是白的,是棉花拧成的细线,竖在蜡烛的顶端,还没有火。树冠上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,那声音像在很多人在低声说话。丫坐在树根前,腿上摊着龟甲,手指按在龟甲上,在等思思过来学字。她看到思思手里托着的东西,愣住了。她的手指从龟甲上抬起来,悬在半空中,忘了放下来。她的眼睛从蛋糕的边缘看到蛋糕的表面,从奶油看到蜡烛,从蜡烛看到烛芯。她的嘴巴微微张着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思思走到丫面前,蹲下来,把蛋糕托到她的眼前。树干的微光照在蛋糕上,蓝色的奶油泛着淡淡的光泽,像一小片被凝固了的湖面。思思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柴——她在梦里造的,红色的火柴头,木质的火柴梗。她把火柴梗在鞋底上划了一下,“嗤”的一声,火柴头亮了,一小团橘色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,稳住了。她把火柴凑到蜡烛的芯上,烛芯碰到了火,顿了一下,然后亮了。火苗不大,比火柴的火大不了多少,但它很稳。
“这叫生日蛋糕。生日就是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日子。”思思把火柴甩灭,扔在地上。火苗在地上闪了一下,灭了。“你不知道是哪天,那就把今天当作生日。”
丫看着蛋糕上跳动的烛火。烛火在风里微微倾斜,倾斜的时候影子在丫的脸上晃动,从她的鼻梁滑到她的嘴角,从她的嘴角滑到她的下巴。她的眼睛映着那团火,两颗很小的、橘色的光点,在她的瞳孔中央跳动着。丫伸出手,伸得很慢,像怕碰碎了什么。她的食指靠近火焰,在离火焰大概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。她感觉到了温度——不是汉字世界里那种阴阴的冷,是火的温度,是暖的,是活的。
阿猴从树枝上探出头来。他的嘴巴撅起来了,撅得像一个吹风机,腮帮子鼓鼓的,吸了一口气——阿鹿不知道从哪儿飞过来的,新鹿角朝前,像一把小锤子,一头顶在了阿猴的腰上。阿猴从树枝上飞了出去,在空中翻了两圈,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,嘴巴还撅着,但气已经泄了。他趴在地上,尾巴尖在地上画圈,画了一圈又一圈,嘴里嘟囔着什么,听不清。
丫闭上眼睛。她闭得很慢,像太阳落山,一点一点地沉下去,沉到地平线下面。她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。想什么?思思不知道。丫的睫毛在烛光里是金色的,一根一根的,微微翘着,像两排小小的扇子。她吹了一口气。气从她的嘴唇中间出来,不急不慢,像风穿过树林,穿过草地,穿过那些蓝色的小花。烛火被那口气吹得猛地一歪,歪到几乎灭了,然后又弹回来,弹回来的时候比刚才更亮了,亮了大概半秒。然后它灭了。一缕青烟从烛芯上升起来,细细的,直直的,像一根很细很细的线,从蛋糕上升上去,升到树冠的缝隙里,升到月光里,升到星星和星星之间。
“我许的愿是——”丫刚开口。
思思的手捂住了她的嘴。手指压在她嘴唇上,能感觉到她嘴唇的温度,温温的,软软的,嘴唇上那道已经愈合了的裂口,痂掉了,新皮很光滑。丫的眼睛瞪大了一点。不是吓的,是那种“你干嘛”的瞪。
“说出来就不灵了!”思思的声音又急又轻,像一个人在追一只快要飞走的蝴蝶,追到了,用手轻轻拢住,蝴蝶的翅膀在掌心里扇,痒痒的。丫被捂住嘴,说不出话,但她笑了。不是平时那种嘴角微微翘一下的笑,不是那种眼睛里光变软的笑,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、从胸腔里顶出来的、把整个人都撑开了的笑。她的嘴角往两边咧开,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。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,弯得连瞳孔都看不到了,只剩两道弯弯的黑线。她笑得肩膀在颤,笑得小灰从她头顶上滑了下来,滚到蛋糕旁边,滚了一圈,停住了。她笑得眼泪出来了。眼泪从弯成月牙的眼角溢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滑,滑到下巴,滴在那片蓝色的奶油上。
思思把手从丫的嘴上拿开。她的手湿了,丫的眼泪沾在她的掌心上,温温的。丫没有擦眼泪,她低下头,看着蛋糕上那根已经灭了的蜡烛,蜡烛还在冒烟,青烟越来越细,越来越淡,最后散在空气里。丫用手在蛋糕上轻轻挖了一点奶油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奶油是蓝色的,在她的指尖上像一小滴凝固的颜料。她把手指放进嘴里,抿了一下。她的眼睛又瞪大了一点。
“甜的。”丫的声音很小,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话,说了什么自己也不知道,但听的人心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阿猴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走到蛋糕旁边,蹲下来,看着蛋糕上那个被丫挖走了一小块奶油的地方。他的嘴巴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没说。他把嘴合上了,把伸出去想挖奶油的手也缩回来了。他蹲在那里,双手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看着丫。阿鹿从树枝上飞下来,落在丫的肩膀上,用新鹿角轻轻蹭了蹭丫的耳朵。小灰蹲在蛋糕旁边,仰着头,灰白色的眼睛里映着蛋糕的蓝色,嘴角有一小块奶油。
思思伸出手,把蛋糕上那根蜡烛拔下来。烛芯还在冒烟,她把蜡烛放在树根上。她看着丫,丫看着她。丫还在笑,笑得脸上的泪痕还没干。思思也笑了。她在蛋糕上又挖了一小块奶油,送到丫的嘴边。丫低下头,把奶油抿走了。她的舌尖碰到思思的手指,暖暖的,像一只很小很小的动物在舔她的手。
阿猴终于忍不住了,从地上弹起来,扑到蛋糕上,整张脸埋进了奶油里。抬起脸,整张脸都是蓝色的,只露出两只眼睛,眼珠在蓝色中间滴溜溜地转。他伸出舌头,舔了一圈嘴巴,又舔了一圈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阿鹿从丫的肩膀上飞下来,落在蛋糕旁边,用鼻尖蘸了一点奶油,缩回去,舔了舔鼻尖。“好吃。”它的声音很小。小灰把自己滚进了蛋糕里,滚了一圈,整个身体变成了淡蓝色。它从蛋糕里滚出来,在原地转圈,一边转一边喊:“甜。甜。甜。”
丫坐在地上,把膝盖蜷起来,双手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她看着阿猴蓝成一片的脸,看着阿鹿鼻尖上的奶油,看着小灰淡蓝色的身体,看着思思指尖残留的蓝色。她靠在树根上,树干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把她的头发照成了金色。她的眼睛很亮,不是泪光的亮,是那种你很高兴、你的眼睛自己就亮了的那种亮。风从树冠上吹下来,吹过那些蓝色的小花,吹过蛋糕上被挖得坑坑洼洼的奶油,吹过丫散落的头发,吹过思思的刘海。
丫把脸埋在膝盖里,声音从膝盖和手臂之间的缝隙里传出来,闷闷的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这应该是我三千年来最开心的一天。”
思思伸手摸了摸丫的头顶。她的手指穿过丫的头发,头发很滑,像水流过指缝。丫没有抬头,但她的手从膝盖上伸出来,摸索了一会儿,找到了思思的手,握住了。丫的手是温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