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一周，思思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翻日历。日历挂在厨房门口，是超市买东西送的，每一页上面有一张风景照，下面是日期。思思踮着脚尖把日历从墙上取下来，平铺在餐桌上，从书包里摸出一支红色水笔，在满月的那天画一个星星。第一天画的时候，离满月还有七天，她在那个数字上面画了一颗五角星，五角星的五个角不一样长，左上角那个角拖了一条长长的尾巴，像一颗流星。第二天画的时候，还有六天，她在星星旁边画了一个月亮，圆圆的，里面画了一只兔子。第三天画的时候，还有五天，她画了一个小人站在月亮下面，小人的头发画得很长，像丫的头发。妈妈从厨房端着菜出来，看到思思趴在餐桌上画日历，没说什么。她把菜放在桌上，看了一眼日历上那些红色的小人小兔子小星星，嘴角动了一下，转身回去端汤了。
上课时思思总是走神。数学老师讲分数，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“1/2”，说这是二分之一，把一块蛋糕平均分成两份，每份就是二分之一。思思盯着那个“1/2”，脑子里想的不是蛋糕，是月亮还剩一半。还有四天。她盯着窗外，天空是蓝的，没有云，太阳在对面楼顶的左边，离落山还早。她没有在看太阳，她在看太阳旁边那一小片很淡很淡的白色。那是月亮。白天的月亮，很淡，像用很稀的颜料在天上刷了一笔。那个白色的月牙在慢慢变胖，再过四天，它就圆了。
小雨拿笔戳了一下思思的后背。笔尖透过校服，戳在皮肤上，痒痒的。思思没动。小雨又戳了一下，这次重了一点。思思还是没动。小雨戳了第三下，思思猛地转过身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嘴巴张了一下想说“干嘛”，但看到小雨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黑板上，她意识到老师在看她。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，手里拿着课本，眼镜后面的眼睛眯着，看着思思。黑板上写着一个大字——“家”。不是甲骨文的“家”，是简体字的“家”，宝盖头，下面一个“豕”。
“李思思，你说说，‘家’字是什么结构？”老师的声音不大，但全班都听到了。有人捂着嘴笑，因为思思刚才明显在走神。
思思站起来。椅子腿蹭着地板，吱的一声。她看着黑板上那个“家”字，看了大概半秒。“上面是房子，下面是猪。”她说。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像一个人站在自己家门口，钥匙插进锁孔，一拧就开了。
全班安静了一瞬。然后笑了。不是嘲笑的那种笑，是那种“你怎么会知道这个”的惊讶里带着笑意的笑。张浩笑得趴在桌上，孙鹏笑得笔都掉了。小雨没笑，她看着思思，嘴角弯着。语文老师在讲台上，嘴角也弯了一下。她推了推眼镜，用一种介于表扬和调侃之间的语气说：“李思思，我还没讲到甲骨文。你抢答了。”思思想说“我不是抢答，是你问结构，我回答了”，但她没说。她坐下了。小雨在桌子底下朝她竖了个大拇指。
梦里，思思和丫坐在文明之树的树根上。丫靠在树干上，手里拨着一片叶子，叶子的叶脉在月光下发光，她把叶子翻过来翻过去，像在翻一页书。思思坐得离她很近，近到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。她看着丫的衣服——淡青色的麻布衣，宽宽的袖子，木簪挽着头发。这件衣服在汉字世界里很合适，但如果她穿着这件衣服出现在小雨面前，小雨会怎么想？小雨说她会信，但信和看到是两回事。
“你来的时候到底穿什么？小雨要是看到了会问的！”思思的声音又急又密，像一个人在往一个袋子里拼命塞东西，能塞多少塞多少。
丫把叶子放在膝盖上，抬起头看着思思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表情很平和，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“穿什么重要吗？反正是在你梦里，别人又看不到。”
思思急了。她急得从树根上站了起来，站着比丫高出一大截，她低头看着丫，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，像在画一幅很大的画。“当然重要！这是我的梦，但你是真的！你不能穿着三千年前的衣服出现，我会觉得自己在做梦！”
丫看着她急得跳脚的样子，看了大概两秒。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了。不是那种取笑的翘，是那种你看到一个人急得跳脚是为了你、你觉得她很好笑但又有点感动、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淡很淡的、从嘴角开始往两边蔓延的笑。
“那你说我穿什么？”丫的声音不大，但她的语气是那种“好吧，听你的”的语气。
思思想了半天。她想小雨穿的校服是白衬衫配深蓝色背心裙，周一升旗要穿，平时可以穿自己的衣服。丫的个子比她高半个头，肩膀比她宽一点，穿她的校服可能袖子会短一截，领口会有点紧。但是校服是最不会引人注意的衣服，走在走廊里没有人会多看一眼。
“穿校服吧。我的校服你穿可能有点大，但总比麻布衣服好。”
阿猴从头顶上方的树枝上倒挂下来，尾巴缠着树枝，身体在半空中晃来晃去。他的脑袋倒着，脸涨得红红的，但表情很兴奋。他的嘴巴一张一合，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。
“我也要去！我要看看三千年后的世界有什么好吃的！”
思思仰头看着他。阿猴倒挂的时候，他的肚皮露出来了，肚皮上有一小块白色的毛，形状像一片云。她看着他兴奋得眼睛发亮的样子，想起他在文明之树下被“逐”字追、一头撞在树根上的样子，想起他把自己滚进蛋糕里、整张脸变成蓝色的样子。她笑了，笑完又正了正脸色。
“你来可以。但不许捣乱，不许偷吃东西。”
阿猴做了个鬼脸。那个鬼脸做得很大，嘴巴扯到耳朵根，舌头伸出来，翻白眼。他的尾巴还缠在树枝上，身体晃得更厉害了，像一个被风吹得左摇右摆的秋千。他没有答应，也没有拒绝。他晃着晃着，嘴里嘟囔了一句：“那要看什么东西好不好吃了。”思思想再强调一遍“不许偷吃”的重要性，但阿猴已经闭上了眼睛，晃着晃着就睡着了，嘴角还挂着一滴口水。丫从树上摘下一片叶子，盖在阿猴的肚皮上。叶子的金光照着他肚皮上那片云形的白毛，阿猴在梦里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“关关……”然后没声了。
思思重新坐回树根上，靠着丫的肩膀。丫的肩膀不宽，但靠着很稳，像靠着一面被太阳晒过的墙。她们一起看着天边的月亮。汉字世界的月亮跟现实世界的月亮不一样，它更大，更圆，泛着淡金色的光。月亮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光晕，光晕的颜色从淡金渐变成银白，从银白渐变成淡紫。还有三天。思思在心里数了数，三天之后，丫就来了。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了摸那片叶子。叶子上的“约”字在她指尖底下热了一下，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，朝她点了点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