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月那天晚上,思思不到八点就躺到了床上。妈妈还在厨房洗碗,水龙头哗哗响,碗叠碗的叮当声从楼下传上来。思思把被子拉到下巴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那颗褪了色的星星贴纸在路灯的暗光里泛着淡淡的绿,像一只很小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看着她。她翻了个身,脸朝左。枕头边的小甲骨安安静静地躺着,褐色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她翻了个身,脸朝右。床头柜上摆着红绳、宝石、鹿角,三样东西排成一排,宝石闪着橙色光,鹿角闪着金色光,红绳上的兽牙乳白色,三道光叠在一起,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彩虹。她又翻了回去。被子被她翻得皱成一团,脚从被子底下伸出来,凉飕飕的,她缩回去,又伸出来。
她干脆坐起来。把枕头拍松,靠在床头上,把红绳从床头柜上拿起来系回手腕,宝石和鹿角放进口袋。手心朝上,蓝色的“梦”字印记对着窗外。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正好照在她的掌心上。那个印记在月光下不再是白天那种暗淡的、像睡着了一样的颜色,它亮了,亮得像一盏被拧开了的灯,蓝色的光从她的掌纹之间漫出来,漫过她的手指,漫到她的手腕上,绕了红绳一圈。
她闭上眼睛,心里使劲想着丫的脸。
不是轻轻想,是使劲想。想丫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样子,想丫站在树根前流眼泪的样子,想丫把红绳系在她手腕上打两个死结的样子,想丫吹灭生日蛋糕上的蜡烛时嘴角翘起来的样子。她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,像一个人在整理一叠照片,把照片按时间排好,排得整整齐齐。
一阵天旋地转。
她睁开眼,站在学校操场上。不是汉字世界的文明之树下,是学校的操场。塑胶跑道是红色的,草坪是绿色的,足球门的网是白色的,篮球架的篮板被太阳晒得发白。天上是满月,月亮很大很圆,月光很亮,亮到不用开灯也能看清每一根草。风从操场的那一头吹过来,带着塑胶跑道的味道和远处人家炒菜的油烟味。
丫站在她面前。
她穿着一身明显大一号的校服,白衬衫的领口空空的,露出锁骨,深蓝色背心裙的肩线垂到手肘的位置,袖子卷了两道露出小臂,裙摆快到膝盖,裤腿也卷了两道露出脚踝。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,鞋带系了两个蝴蝶结,左边比右边大。头发披着,没有用木簪挽起来,长发垂到腰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。她的皮肤比在汉字世界里更白,白到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的血管。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深棕色的,瞳孔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金色,像树的年轮。
阿猴蹲在丫的肩膀上,穿着一件不知道哪里来的红色小背心。阿鹿飞在丫的头顶,四只蹄子在空气里蹬着,新鹿角在月光下闪着金光。小灰缩在丫的校服口袋里,只露出两只灰白色的眼睛,一眨一眨的,像两颗嵌在深蓝色布料上的灰色纽扣。
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。她抬起胳膊,转了转手腕,袖子在空气里甩了一下。她又抬了抬腿,裤腿在脚踝处晃了晃。她皱了皱眉,眉毛拧在一起,像一个人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。
“好奇怪。身上轻飘飘的,像没穿东西。”
思思上下打量她。月光照在丫的脸上,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。丫的校服虽然大了一号,但穿在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好看,像一个人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,但那件衣服因为穿了那个人也变得好看了。
思思“扑哧”笑了出来。她笑的时候用手捂住嘴,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间漏出来了,咯咯咯的,像母鸡下蛋。
“你穿校服还挺好看的。”
丫白了她一眼。白眼翻得不大,眼珠往上转了一下就回来了,但那个白眼的意思是“你少来”。不过她的嘴角是翘着的,翘的幅度不大,但翘着。她抱着胳膊,站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,看着思思,月光的银白和操场的暗红在她脸上交汇成一种不真实的光。她的嘴角就在那种光里翘着。
“现在去哪?”
阿猴已经从丫的肩膀上跳下来了。他穿着那件红色小背心在地上跑,跑得飞快,背心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很小的红旗。他已经蹿出去好几步了,蹲在足球门的网旁边,爪子抓着白色的网绳,回头朝她们喊。
“操场有什么好看的!带我们去教室!我要看黑板!三千年没看过黑板了!你上次说黑板是用什么做的?石墨?滑石?我可以在上面写字吗?”
阿鹿从丫的头顶上飞下来,落在思思的肩膀上,用新鹿角蹭了蹭思思的耳朵。新鹿角的尖端已经有点尖了,蹭在耳朵上有点痒。它的声音很小,小到只有思思能听到。
“他兴奋一晚上了。从月亮升起来就开始闹,把丫的头发当鸟窝,在丫的头顶上翻跟头,翻了一百多个。”
小灰从丫的口袋里探出头来,整个身体从口袋边缘拱出来,拱到一半卡住了,屁股还在口袋里,脑袋和上半身露在外面。它的两只灰白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亮,像两颗被擦干净了的玻璃珠。
“教。室。是。什。么?好。吃。吗?”它一个字一个字地问。阿猴从球门那边跑回来,跑到小灰面前,蹲下来,爪子在空气里比划着。“教室不是吃的!教室是——是——就是一个很大的屋子,里面有很多人在学东西!你在汉字世界里学认字,那就是教室!”
小灰歪着脑袋,整个身体往一边倾斜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。“很。大。的。屋。子。那。有。多。大?比。文。明。之。树。还。大。吗?”
阿猴的嘴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他不知道文明之树有多大,他从来没有用“大”去衡量过文明之树,那棵树就是那棵树,它就是它自己,不需要跟任何东西比大。他挠了挠头,毛被挠得翘起来,没有回答。
思思伸出手,拉住丫的手腕。丫的手腕很细,骨节分明,皮肤下面是脉搏,跳得比平时快。她拉了一下,丫就跟上来了。两个人并肩走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,阿猴在前面跑,阿鹿在思思肩膀上趴着,小灰缩在丫的口袋里。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跑道上,两个影子并排,一个高一点,一个矮一点,影子的边缘被月光照得模糊,像在融化。
走到教学楼门口,丫停下来。她仰头看着那栋四层的楼房,窗户是黑的,没有人,走廊的声控灯没有亮。月光照在白色的墙壁上,墙面上贴着“安静”两个大字,红底白字,边角翘起来了。丫看了很久。
“你在这里上学?”
“嗯。每天。”思思指着二楼最左边的那间教室,“那是我们班。甲骨角贴在教室后面的软木板上,你来了就能看到。”
丫没有说“我想看”,她只是看着那扇窗户,看了很久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她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月光的反光,是那种你站在一个你等了很多年的地方、你终于到了、你的眼睛自己就亮了的那种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