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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章 夜晚的学校

甲骨文奇幻之旅 云中龙 2630 2026-05-08 14:25:37

教学楼的门没有锁。思思推了一下,门开了,合页响了一声,很轻的“吱”,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好几倍,像一个在很深的井底说话的人,声音从井口传上来,闷闷的。走廊里黑漆漆的,只有墙角的绿色应急灯亮着,光很弱,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惨绿的光斑。走廊很长,从这头看不到那头,两排教室的门紧闭着,门上的玻璃窗反射着应急灯的绿光,像很多只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你。

丫走进去。她的赤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很轻的“啪嗒”声。她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,脚掌从脚跟到脚尖慢慢地、完整地接触地面,像一个在感受地面温度的人。她走到墙边,伸出手,把手掌贴在墙上。白色的墙,光滑的,在应急灯的绿光里泛着淡淡的冷色。她的手指在墙面上来回摸了好几遍,指腹从墙的这一边滑到那一边,又从那一边滑回来。她的眉头皱起来,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。

“你们的房子怎么没有缝?是用一整块石头凿出来的吗?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走廊里,每一个字都有回声,嗡嗡的,像有人在远处重复她的话。

思思笑了。她的笑声在走廊里弹来弹去,从左边弹到右边,从右边弹到左边,弹了好几下才消失。“这是水泥和油漆。不是石头。石头房子太冷了,冬天会冻死。”丫的手指从墙上收回来,看着自己的指尖。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白灰,是墙上的漆蹭下来的。她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,白灰变成了更细的粉末,从她的指缝间飘下去,落在水磨石地面上,看不见了。

“水泥。油漆。”她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。念得很慢,像在尝它们的味道。念完之后她点了点头,好像记住了。

教室的门在走廊的左边,第二扇。思思推开门,月光从窗户涌进来。窗户很大,几乎占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二,月光没有经过任何遮挡,直接铺在讲台上、课桌上、椅子上、地板上。讲台是木头的,深棕色,被月光照得发白。课桌一排一排地排列着,从讲台底下一直排到教室后面,每一张桌子之间的距离都一样,像用尺子量过的。椅子倒扣在桌子上,椅腿朝上,四只椅腿在月光下投出四道细细的影子,像一个倒立的人在用手走路。

丫站在讲台上往下看。她没有走上讲台,是站在讲台前面,两只手撑在讲台的边缘,身体微微前倾。她看着那些课桌,看了很久,久到月光从窗户的一个格移到了另一个格。她不是在数,是在看。看那些桌子的排列,看那些椅子倒扣的方式,看那些桌面上刻的字、画的画、贴的贴纸。她在看这些东西的时候,眼睛里的光跟应急灯的绿光不一样,是软的,像月光,但比月光更暖。

“你们一个人坐一张桌子?”她的声音很轻。轻到思思差点没听清。

“对啊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座位。”思思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惊讶的。她从一年级开始就一个人坐一张桌子,全班都是,隔壁班也是,这所学校是,全世界的学校都是。丫没有回答。她从讲台前面绕过去,走下讲台的台阶——三级,水泥砌的,边角被磨圆了。她走到第二排的课桌前,停了一下,伸出手,摸了摸桌面。桌面上有一个圆珠笔刻的字——“早”,笔迹很新,是这学期刻的。她的手指顺着“早”字的笔画慢慢滑过去,从横到竖,从竖到横折,从横折到最后的竖。她的手指在“早”字最后一笔的末端停住了,按了一下。

“我以前学字的时候,没有桌子。”丫的声音不大,像是在跟思思说,又像是在跟自己说。她没有看思思,她看着自己的手指,看着那根按在“早”字最后一笔上的食指。“姜伯在地上写字。用树枝,在泥地上写。我蹲在旁边看,蹲久了腿会麻。站起来,跺跺脚,蹲下去,接着看。”丫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,站在课桌旁边,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的背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课桌上,影子是黑色的,很长,从桌面一直延伸到桌角。她看着自己的影子,沉默了一会儿,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后来姜伯给我做了一块石板。方的,不大,比你的笔记本小一点。他用石头在石板上刻字,刻完了我照着描。描错了,用沙子磨掉,重刻。”

阿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蹿到讲台上了。他从讲台上跳到黑板上,四只爪子抓住了黑板的边框,身体悬在半空中晃了两下。他把爪子从边框上松开,落在黑板中间的粉笔槽里。粉笔槽里躺着几根粉笔,红的白的蓝的,有的长有的短,有的断了半截。他用两只爪子捧起一根白色粉笔,像捧着一根很珍贵的棍子,举过头顶。然后他转过身,面朝黑板,踮起脚尖,在那块深绿色的板面上,写了一个字。

“猴”。很大,占了大半个黑板。先写左边的反犬旁,一笔一划,写得很慢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,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。再写右边的“侯”,先写单人旁,再写横、竖、横折、横、横、撇、竖提、撇、捺。他写得很认真,认真到他的舌头从嘴巴里伸出来了,歪在嘴角,像一只在努力做事的小狗。

最后一个捺写完,他把粉笔扔了,拍了拍爪子上的灰,后退两步——不对,他站在粉笔槽里,后退会掉下去。他没有后退,他侧过身,让思思和丫看他的作品。“猴”字歪歪扭扭,反犬旁的第一撇写得太长,拖到地板上了——不对,拖到黑板的边框了;“侯”字的单人旁写得太矮,右边的“候”少了一竖,写成了“侯”。但那个字是“猴”。你一眼就能认出来。丫看着黑板上那个巨大的、歪歪扭扭的、占了大半个黑板的“猴”字,看了两秒。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了。不是“你真厉害”的笑,是那种“你这个人真的很好笑”的笑。翘完之后,她的嘴角没有放下来,她开口了。

“写得不错。”三个字。很平淡。但这是丫第一次夸阿猴。

阿猴的尾巴竖起来了,竖得像一根天线,直直地指向天花板。他的嘴巴咧开了,咧到耳朵根,露出两排细小的、尖尖的牙齿。他的眼睛瞪得溜圆,瞳孔里映着黑板上那个巨大的“猴”字。他的身体开始发飘,像被风吹起来的气球,从粉笔槽上飘起来,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。他太得意了。得意到忘了自己站在粉笔槽上,得意到忘了粉笔槽只有两厘米宽,得意到他的脚从粉笔槽的边缘滑了出去。他整个人——整个猴——在空中停滞了一瞬,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视频画面。然后他直直地摔了下去。

“砰”。

黑板下面有一排柜子,放粉笔和板擦的。阿猴摔在柜子上,又从柜子上弹起来,弹到地上。他的身体在地上弹了两下,弹第三下的时候停住了。他趴在地上,四仰八叉,尾巴耷拉着,脸上的表情是那种“我没有摔跤我刚才是在表演杂技但你们信不信随便”的表情。但他摔下来的声音太大了,“砰”的那一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来回弹了好几次。

丫没有去扶他。她弯下腰,把掉在地上的粉笔捡起来——是一根蓝色的,还剩半截。她把粉笔放在粉笔槽里,放在阿猴刚才写字的位置旁边。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过身,看着思思。

“你每天在这里上课?”

思思点头。

丫又看了一眼那些课桌,那些椅子,那块黑板,黑板上的“猴”字在月光下是白色的,粉笔的质地反着光,像用雪写的字。丫把目光从黑板上收回来,看着窗外的月光,月亮已经从窗户的左边移到右边了。

“我想看你上课。”丫说,“不是在这里。是在你真正上课的时候。坐在你的座位上,听你们老师讲课。”思思想说“那要等到明天早上”,但她还没开口,丫就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。丫摇了摇头。

“不用。你现在讲给我听。你坐在那里,我坐在这里。”丫走到第三排靠窗的座位,把椅子从桌上放下来。椅子腿落在地上,“咚”的一声,在安静的教室里很响。她坐下了。坐得很直,后背不靠着椅背,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。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,她把目光转向思思,像在等老师上课。

思思站在原地愣了一秒。然后她走上讲台,站在讲台后面,把讲台上那根被阿猴丢下的白色粉笔捡起来,握在手心里。粉笔是凉的,有阿猴爪子的温度。她转身面朝黑板,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。“家”。不是简体字,是甲骨文。上面是房子,下面是猪。她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很认真,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一刀一刀地刻着甲骨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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