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思带丫走到教室后面。月光从窗户涌进来，把那块大板子照得很亮。板子是深棕色的，上面贴满了彩色卡片，暖黄色的“家”，红橙色的“爱”，亮蓝色的“梦”，深灰色的“忘”。卡片一张挨着一张，挤在一起，像一群靠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。每个甲骨文旁边都有思思手写的解释，字迹从最早期的歪歪扭扭到最近的工工整整，像一个人在慢慢长大。
“这是甲骨角。我办的。”思思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得意，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迫不及待地张开翅膀。
丫走近板子，停在那里。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，把她的影子投在板子上，正好投在那张暖黄色的“家”字卡片上。她伸出手，手指停在那行小字上方，没有碰到纸面，指尖离纸面大概一厘米。那行字是黑色的，铅笔写的，写得不大，但每一笔都很认真——“家不是房子，是等你回来的人。”
丫的手指落下去，指尖从第一个字滑到最后一个字。她的动作很慢，慢到思思能看到她的指腹在纸面上微微下陷。那个“等”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，她的手指顺着那道拖长的笔画一直滑到纸的边缘，滑到纸和板子之间的缝隙，停在那里。
阿鹿从丫的头顶上飞下来，落在“鹿”字卡片前。那张卡片是金色的，上面画着甲骨文的“鹿”，弯弯扭扭的，像一只在奔跑的鹿。阿鹿用新长的鹿角轻轻碰了碰卡片，鹿角的尖端碰到纸面，发出很轻的“嗒”的一声。它歪着头看着那个字，歪了很久。
“这是我。你把我写得很好看。”它的声音很小，小到像在跟自己说。
思思想说“你本来就好看”，但她没说。因为阿鹿的眼睛里有光，那种光不是月光的反光，是那种你被一个人写下来、那个人写得很认真、你看到了、你的眼睛自己就亮了的那种光。她怕她一开口，那个光就会散掉。
阿猴跳上板子旁边的架子。架子是铁的，他跳上去的时候架子晃了一下，发出“吱”的一声。他的尾巴卷着架子的铁杆，身体悬在半空中，伸出一只爪子指着“猴”字卡片。那张卡片是棕色的，上面画着甲骨文的“猴”，弯弯扭扭的，像一只在树上跳来跳去的猴子，尾巴卷了一个圈。阿猴的爪子差点戳到卡片，在离纸面大概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。
“我的呢我的呢？这个字写得怎么样？”他的声音又急又大，在空旷的教室里来回弹了好几下，像有人在拍皮球。
思思想说“这个‘猴’字的尾巴画得比你的尾巴还长”，但她没说。因为阿猴的眼睛亮得不像话，亮到思思想笑，但笑出来的是“很好看。”
阿猴的尾巴从铁杆上松开了，他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，落在架子最高的那层，蹲在那里，两只爪子抱着膝盖，下巴搁在膝盖上，看着那张棕色的卡片。他的眼睛还是亮着的。
小灰从丫的口袋里滚出来，骨碌骨碌，落在板子下面的架子上。它在架子上弹了两下，弹到第三下的时候停住了，稳稳地蹲在那里，仰着头看上面的卡片。它的身体从扁扁的变成了圆圆的，像一个被吹起来的气球。它的两只灰白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一眨一眨的，像两颗在夜空中闪烁的星星。从“家”字看到“爱”字，又从“爱”字看到“梦”字，从“梦”字看到“逐”字、“狩”字、“牧”字、“渔”字、“农”字。——它念得很慢，每一个字之间都隔了一拍，但每一个字都念得很准。它念到“忘”字的时候，声音小了一点。
丫的手指从板子上移开，落在最右边那张灰色卡片上。卡片是深灰色的，像阴天的天空，上面画着甲骨文的“忘”，上面是“亡”，下面是“心”。卡片的右下角也有一行小字，字比“家”字那行还要小，挤在角落里，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在很小声地说话——“‘忘’不是心死了。是心里的东西太重了，不放下就走不动了。”
“这张是你后来加的。”丫的声音很轻。她的指尖点着那行小字的最后一个字——“了”，点了一下，又点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思思站在丫旁边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，手指捏着那片丫给的龟甲。龟甲在她指尖底下热了一下。
小灰从架子上弹起来，弹到那张灰色卡片前面，悬在半空中。它的身体微微发着光，灰色的雾从它身体里漫出来，漫到卡片上，漫到那个“忘”字上，漫到那行小字上。它没有动，就那么悬着。过了很久，它慢慢地、慢慢地贴了上去，整个身体贴在卡片上。它贴得很轻，像一个小孩把脸贴在妈妈的肚子上，听里面的声音。它贴了很久。
没有人说话。阿鹿从“鹿”字卡片前飞回丫的肩膀上，把脸埋在丫的头发里。阿猴从架子上跳下来，蹲在丫的脚边，尾巴卷着丫的脚踝。思思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拉住丫的手指。丫的手指是温的。
窗外的月亮从窗户的右边移到了左边，银白色的光照在板子上，照在那张灰色卡片上，照在小灰圆滚滚的身体上。小灰从卡片上慢慢滑下来，落进丫的手心里，缩成一团，呼噜呼噜的。丫把小灰贴在自己的胸口，小灰的光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，灰色的，很淡，但一直在亮。
“你把这些字照顾得很好。”丫看着思思。月光照在她的眼睛里。
思思的眼眶热了，但不是想哭，是那种你种了一颗种子、你天天浇水、你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、今天你去看、土里冒出了绿芽的那种热。她把目光从丫的脸上移开，看着板子上那些卡片。那些字在月光下静静地亮着，像很多只很小很小的眼睛在看着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