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思站在甲骨角前面,丫站在她旁边,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叠在一起。阿猴蹲在架子上,尾巴垂下来,晃来晃去。阿鹿趴在丫的肩膀上,新鹿角抵着丫的耳朵。小灰蜷在丫的手心里,呼噜呼噜的。思思想让丫见小雨,但小雨不在梦里。小雨此刻应该躺在自己家的床上,被子拉到下巴,也许在做一个关于考试的梦,也许在做一个关于吃冰淇淋的梦。她不会出现在这个教室里,不会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站在甲骨角前面,不会伸出小指跟丫拉钩。
除非思思把她变出来。
思思闭上眼睛,手心里的蓝色印记开始发热。她想小雨的样子。小雨的头发是黑色的,扎成马尾,皮筋是蓝色的,上面有两个塑料小樱桃,有一边的樱桃掉了,只剩一个。小雨的脸是圆的,下巴不尖,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会鼓起来。小雨的校服是白衬衫配深蓝色背心裙,白衬衫的领口总是有一个扣子不扣,她说扣了不舒服。小雨的左边有一颗小虎牙,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来,比右边的牙白一点,尖一点。她把小雨的样子在脑子里一笔一笔地画,像画一幅很细很细的画。
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。那影子很淡,像有人站在毛玻璃后面,阳光从外面照进来,把人的轮廓投在玻璃上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五官,看不清表情。影子慢慢地清晰起来,从模糊变清晰,从淡变浓,从一个影子变成一个人。小雨站在教室门口,穿着校服,白衬衫深蓝色背心裙,马尾扎着,皮筋是蓝色的。她的眼睛是闭着的,睫毛微微翘着,像两排小小的扇子。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,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画面,呼吸很轻,轻到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。
丫走过去。她的赤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没有声音,但思思能听到她的脚趾接触地面的声音——很轻的“嗒”,像雨滴落在叶子上。丫走到小雨面前,歪着头看她。歪头的角度不大,大概十五度,像一个人在端详一幅画,想看清楚画家的笔触。丫的目光从小雨的额头移到眉毛,从眉毛移到眼睛,从眼睛移到鼻子,从鼻子移到嘴巴,从嘴巴移到下巴。她的目光很认真,认真到思思想说“你再看她就要醒了”。
“这就是小雨?”丫的声音很轻。思思点头,把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轻,轻到像怕惊动什么。“嗯。她是我最好的朋友。她知道你。她说她要跟你问好。”
丫伸出手。她的手抬得很慢,像在试探一盆水的温度。手指悬在小雨的脸前方,离皮肤大概两厘米。思思屏住了呼吸。丫的手指落下去,轻轻地、慢慢地碰了碰小雨的脸。她碰的是小雨的左脸颊,就是那颗小虎牙上方的位置。她的指尖在皮肤上停了一下,然后沿着颧骨的弧度慢慢地滑下来,滑到嘴角,停住了。小雨没有醒。她的睫毛颤了一下,像蝴蝶翅膀扇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
丫把手收回来。她的手指悬在半空中,停了两秒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握成了拳头,像在把什么东西握在手心里。
“她长得像一个人。”丫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,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。
思思的心跳了一下。“谁?”
丫看着小雨。小雨还站在原地,眼睛闭着,呼吸很轻。丫看着她的脸,看了很久。久到思思想说“你倒是说啊”。丫把手里的拳头松开,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,伸到全部伸直了,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。
“姜伯的女儿。我没见过她。我被他捡到的时候,她已经不在了。但姜伯跟我说过她。”丫停了一下,目光从小雨的脸上移到那两排课桌上。“他说她最爱笑。不是那种小声的笑,是哈哈大笑,笑得整间屋子都在震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左边有一颗小虎牙,比右边的牙白一点,尖一点。”
思思愣住了。
她站在教室后面,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她的目光从小雨的脸上移到小雨的嘴角。月光从窗户涌进来,照在小雨的左脸上,照在她的嘴角。那颗小虎牙露出来了,比右边的牙白一点,尖一点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。
思思的喉咙动了一下。她想说“这是巧合”,想说“世界上有很多人左边有虎牙”,想说“小雨不是姜伯的女儿,小雨是四年级学生,她有爸爸妈妈,她妈妈会做糖醋排骨,她爸爸在外地工作一个月回来一次”。她没有说。因为丫已经转身了。丫不再看小雨,她走回思思身边,站在甲骨角的板子前,看着那张“家”字的卡片。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,她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,但湖底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小雨的影子在教室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地变淡了。从清晰变模糊,从模糊变成一团淡淡的影子,从影子变成月光,从月光变成什么都没有。教室门口又空了,只剩一扇门,门上的玻璃窗映着月亮。
丫没有回头。她伸出手,拉住思思的手指。丫的手指是温的。
“下次,我想见她。”丫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不是影子。是她本人。”
思思看着丫的侧脸。丫没有看她,丫看着窗外,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,从窗户的左上角移到右上角。月光照在她的眼睛里。
“好。”思思说。她把丫的手握紧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