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腾过后,思思带丫上了天台。楼梯间的声控灯被她们的脚步声踩亮了一路,从一楼亮到顶楼,每一层的灯都比上一层暗一点,到最后一层的时候,灯已经黄得像秋天的叶子。天台的门没有锁,铁门生了锈,推开的时候发出很长的“吱——”,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梦里翻身。天台很大,水泥地面有些地方裂了缝,缝里长着很细很细的草,草是黄的,被月光照着,像一根根银丝。四周的栏杆是铁的,漆成绿色,漆皮起了泡,有些地方掉了,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。
思思先爬上去,两只手撑着栏杆的边缘,脚蹬着下面的横杆,翻过去,坐在栏杆外面的水泥台基上。腿从栏杆的缝隙里伸出去,悬在半空中晃着。丫跟着爬上去,动作比思思更轻巧,她的赤脚踩在铁栏杆上,脚趾扣着横杆,像一只站在树枝上的鸟。她坐在思思旁边,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。楼下的操场在月光下变成了一片银白色的空地,足球门的网在风里微微飘着,旗杆上的国旗已经降下来了,旗杆顶端的金属球反射着月光,像一颗很低很低的星星。
丫的腿也从栏杆缝隙里伸出去,悬在半空中晃着。她的腿比思思长,脚踝的骨节在月光下很明显,像两块被水冲得很光滑的石头。她的运动鞋在思思的球鞋旁边晃着,一只白的,一只粉的,白的比粉的大一截,鞋带上的蝴蝶结在风里微微飘。
月亮很圆,很大,挂在正头顶。没有云,没有风,只有月光,铺满了整个天台,铺在水泥地面上,铺在铁栏杆上,铺在两个人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膝盖上。月光把一切都变成了银白色,连丫的头发都变成银白色的了,从发根到发梢,每一根都在发光。
阿鹿趴在思思的膝盖上,已经睡着了。它的身体缩成一团,四只蹄子收在肚子底下,尾巴盖在鼻子上。新鹿角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,从断口处往上长的那一小截已经分出了一个小小的叉,像一棵刚发芽的小树。它的呼吸很轻,肚子一鼓一瘪,一鼓一瘪,思思的膝盖也跟着一鼓一瘪。
小灰蹲在丫的肩膀上,没有睡。它的灰白色眼睛在月光下一眨一眨的。阿猴坐在丫的另一边肩膀上,难得的安静。他没有闹,没有翻跟头,没有做鬼脸,就那么坐着,尾巴垂在丫的背后,尾巴尖微微卷着。他的腮帮子已经不鼓了,但嘴角还沾着一粒巧克力豆的渣,黑色的,在月光下像一颗很小的痣。他偶尔伸出舌头舔一下嘴角,舔完又缩回去。
丫忽然开口了。
“思思,谢谢你。”
思思正盯着月亮发呆。月亮很大,大到她能看到上面那些暗色的斑块,像一张人脸,又像一只兔子。丫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,不高不低,像一个人在水面上放了一盏灯,灯慢慢地、慢慢地飘过来。
“谢什么?”思思没有转头,她还盯着月亮。
丫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沉默的时候,阿猴从她肩膀上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小灰把脸埋进丫的头发里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丫的声音再次响起来。
“谢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。谢你让那些字活了。”丫停了一下,像在想怎么措辞。她看着远处,看着操场那边,看着操场外面那些黑漆漆的楼房,楼房后面是山,山后面是天,天上是月亮。她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,落在自己的膝盖上,落在膝盖上那双白色的运动鞋上。
“谢你没有忘记我。”
思思想说“这有什么好谢的”。话已经到了嘴边,在舌尖上打了个转,她把它咽下去了。因为丫的声音不对。丫的声音不是平时那种平静的、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的声音。湖面上起风了。风不大,但水面皱了,涟漪一圈一圈地扩。声音的尾音有一点颤,不是怕的颤,不是冷的颤,是那种一个人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、捧了很久、终于把它放在了该放的地方、手松开的那一瞬间的颤。
思思转过头看丫。丫没有看她,丫看着远处。月光照在丫的侧脸上,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她的眼睛是亮的,不是泪光的亮,是那种月光的倒影在水面上的亮。水面是平的。
丫伸出手。她的手从身体一侧抬起来,抬得很慢。先是手指,然后是手掌,然后是手腕。她的手臂绕过思思的肩膀,停了一下。然后她抱住了思思。很紧。不是那种轻轻搂一下的抱,是那种你把一个人搂进怀里、你的手臂收得很紧、你的手指扣在对方的肩胛骨上、你觉得你稍微松一点那个人就会跑掉的那种紧。
思思愣住了。丫从来不会主动抱人。她连碰人都很少。在汉字世界里,她们最亲密的接触是拉手,手指扣着手指,掌心贴着掌心。有时候思思靠在她肩膀上,她没有躲,但她也不会主动靠过来。现在丫抱着她,很紧,紧到思思能感觉到她的心跳。丫的心跳从她的胸口传过来,咚,咚,咚。比思思的心跳慢,但比思思的心跳重。
思思慢慢伸出手,也抱住了丫。丫的肩膀比她想象的要窄,骨节很分明,手搭在上面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状。丫的校服上有文明之树树叶的味道,淡淡的,像雨后的青草,像被太阳晒过的泥土,像翻开一本很旧的书时从书页间飘出来的味道。
丫的下巴抵在思思的肩膀上,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两个人的脸。她的声音从思思的肩膀后面传出来,很轻,很稳。
“你是我三千年来,第一个朋友。”
思思的手在丫的背上停了一下。她感觉到丫的背在她的手掌下微微起伏——不是哭的起伏,是呼吸的起伏。深呼吸,很慢,很稳。思思把下巴抵在丫的肩膀上,闭上了眼睛。她也深呼吸了一下。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合上了,你呼我吸,你吸我呼,像一个很老很老的节拍器在慢慢地、稳稳地摆。月亮的银白色光铺满了整个天台,铺在两个抱在一起的人身上,把她们变成了两座银白色的雕像。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,吹动丫的头发,发丝在月光里飘,像很多根很细很细的银线。
阿猴从丫的肩膀上跳到思思的头顶上,蹲在那里,尾巴垂下来,搭在思思的额头上。他没有闹,就那么蹲着。
阿鹿在思思的膝盖上翻了个身,新鹿角蹭到了丫的手臂,它在梦里嘟囔了一声,又不动了。
小灰从丫的头发里钻出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,被挤得扁扁的。它的眼睛还露在外面,灰白色的,一眨一眨的。
丫的手慢慢松了一点,从紧握变成了轻搭,手指还扣在思思的肩胛骨上,但力道轻了。她没有放开,思思也没有放开。远处的天边,月亮快要落下去了,在最远的那座山的山脊上,月亮的边缘已经触到了山的轮廓。天还是黑的,但黑的里面透出了一点很淡很淡的蓝,是那种天快亮还没亮、月亮还没落完、星星还在、鸡还没叫的蓝。
丫把脸从思思的肩膀上抬起来。她的脸上没有泪痕。她的眼睛是亮的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丫说。
思思睁开眼睛。月亮已经落下去大半了,只剩最后一小瓣还挂在山脊上,像一片很薄的橘子皮。天边的蓝色比刚才更浓了,从淡蓝变成了浅蓝,从浅蓝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颜色,像把蓝墨水倒进清水里,还没搅匀。
“明天你还会来吗?”思思的声音不大。
丫看着她,月光正在从她脸上退去,最后一道月光的银白色从她的鼻梁上滑下去,消失了。她在晨光里笑了一下,嘴角弯的幅度不大。
“会。每天晚上都来。你不是说了吗——‘梦’字造出来的梦,不是假的。”
丫从栏杆上翻下去,赤脚踩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。小灰从思思的头顶上弹起来,落在丫的肩膀上。阿猴从思思的头顶上翻下来,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,落在丫的另一边肩膀上。阿鹿从思思的膝盖上飞起来,悬在半空中,新鹿角在晨光里闪着淡金色的光。
丫看着思思。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轮廓照成了一道金色的边。她的脸在暗处,看不清表情,但思思知道她在笑,因为她的嘴角是翘着的。
丫转身走向天台的铁门。她的赤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没有声音。阿猴蹲在她左肩上,阿鹿飞在她头顶,小灰蜷在她右肩窝里。她的头发在晨风里飘,校服的衣摆在风里翻动。她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明天见。”她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。
“明天见。”思思说。
铁门关上了。吱——长的一声,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梦里翻了个身。思思坐在栏杆外面的水泥台基上,腿从栏杆的缝隙里伸出去,悬在半空中晃着。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天台上,影子很长,从天台的这一头一直拖到那一头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片叶子。叶子上有丫的体温,从汉字世界带过来的,温温的,像一个人的掌心贴在你的掌心上。
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。很短,叫了一声就停了,像在试嗓子,试完觉得还行,于是又叫了一声。天亮了。天台的铁门关着。门把手上,有一片发光的叶子贴在那里,绿色的底,金色的边,叶脉里有一个甲骨文的“约”字。它在晨光里微微发着光,像一个人刚刚离开时留下的手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