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开始发白。不是那种一下子亮起来的白,是从深蓝色慢慢渗出来的灰白,像有人在深蓝色的纸上滴了一滴水,水从中心往外扩散,扩散到哪里,哪里的深蓝就变浅,从深蓝变成中蓝,从中蓝变成浅蓝,从浅蓝变成灰白。月亮还挂着,但它的光已经不是银白色的了,变成了淡黄色,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,灯丝还红着,但光已经照不远了。
丫松开思思。她的手从思思的背上慢慢滑下来,先是手指,然后是手掌,然后是手腕。滑到思思的腰侧的时候停了一下,手指轻轻按了一下,像在说“我还在”,然后彻底松开了。她往后退了一步。晨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不再是月光下的银白色了,变成了淡淡的金色。她的校服在晨光里显得更大了,肩线垂到手肘,袖子在风里飘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是半透明的,阳光从手背穿过去,从手心穿出来,把她的手照得像一片很薄的玉。她把手翻过来,看着掌纹在光里消失又出现,消失又出现,像有人在反复按一盏灯的开关。
“我要回去了。”丫的声音不大,但很平静。
阿鹿被吵醒了。它从思思的膝盖上抬起头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一只睁着一只闭着。它迷迷糊糊地从思思的膝盖上飞起来,飞得歪歪扭扭的,像一只喝醉了酒的蜜蜂。它飞到思思面前,悬在半空中,用新鹿角蹭了蹭思思的脸。新鹿角的尖端已经有点硬了,蹭在脸上有一点疼,但思思没有躲。阿鹿蹭完了,退后一点,它的新鹿角在晨光里闪着淡金色的光。它的嘴一张一合,像在梦里说话的人只说了半句就翻了个身。“明天晚上再见。别忘了带香蕉。”
思思想说“知道了”,但她的喉咙堵着,说不出话。她点了一下头,手指在裤子口袋里攥紧了那片叶子。
阿猴从丫的肩膀上跳下来。他跳的动作比平时重,落在地上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他的腮帮子还鼓着,里面塞着最后半块饼干。他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话,饼干渣从嘴角掉下来,掉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,白白的,一小粒一小粒的。“下次多带点吃的……那个松鼠饼干什么牌子的……”他咽了一口,又咽了一口,把嘴里的东西都咽下去了,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巴,把嘴角的饼干渣舔干净了。他的眼睛亮亮的,看着思思,瞳孔里映着晨光,像两颗刚被擦干净的玻璃珠。
小灰从丫的口袋里探出头来。它的身体只剩一半还是实的了——上半身是实的,能看清灰白色的雾在它身体里慢慢流动;下半身是半透明的,透明到能看到它底下丫校服口袋的深蓝色布料。它的眼睛还是灰白色的,一眨一眨地看着思思。
“思思。再见。我。会。想。你。”它说话又变回了一字一顿,每个字之间隔了一拍。不是它不想连起来说,是它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一个完整的句子了,它把力气都用在维持身体不散上,说话的力气就不够了。
丫的身体越来越淡。从半透明变得更透明,从更透明变成几乎看不见。晨光从她身体里穿过去,在她身后的地面上投下一个很淡很淡的影子,影子的边缘在颤,像水面上的倒影被人扔了一颗石子。丫的校服先消失了,从领口开始往下褪,像潮水退去,退过肩膀,退过胸口,退过腰。丫的身体露出来了,淡青色的麻布衣,宽宽的袖子,木簪挽着头发。麻布衣也变淡了,从淡青色变成透明,透明到能看到她身后的铁栏杆和灰白色的天空。
“丫!”思思喊了一声。
她的声音从天台上传出去,传到操场上,在操场上空弹了一下,弹到教学楼,在教学楼的墙壁上撞碎了,碎成很多个很小的声音,从四面八方弹回来。丫已经半透明了,月光从她身体里穿过去,把她的身体照得像一块冰,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,边缘在滴水,水滴落在地上,没有声音。她笑了笑。笑的时候嘴角往两边咧,眼睛弯成了月牙形。她的脸在晨光里是透明的,透明到能看到她身后的天空,天空是灰白色的,有一朵很小的云,云的形状像一只奔跑的鹿。
“下个满月,你还来吗?”她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说话,声音从井口传上来,闷闷的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思思用力点头。她的头点得太快了,快到扎着的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,快到绑头发的皮筋从发尾滑出来,头发散了一肩。她把头抬起来的时候,眼泪从眼眶里被甩了出来,飞在空中,在晨光里亮了一下,落在地上,看不见了。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沙沙的,像砂纸磨木头。
“来!当然来!”丫笑了一下。笑完之后她的嘴巴还张着,想再说什么,但声音已经传不过来了。她的嘴唇动了两下,思思只能看到她的嘴型,但不知道她在说什么。然后丫消失了。不是一下子没的,是像烟一样被风吹散的。先是从边缘开始,边缘变得模糊,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,颜料从纸的边沿往外洇,洇着洇着就没了。然后是整张脸,从模糊变成透明,从透明变成什么都没有。她站过的地方,只剩下一小片发光的叶子,绿色的底,金色的边,叶脉里有一个甲骨文的“约”字,在地面上慢慢旋转,转了几圈,光灭了。
思思坐在天台上,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她看着空荡荡的月光——不对,月光已经不在了,月亮落下去了,天边从灰白变成了浅蓝,从浅蓝变成了一种淡淡的玫瑰色,是太阳快出来之前的颜色。一片叶子从铁门上飘下来,轻飘飘地落在她脚边。那片叶子是干的,枯黄的,叶脉已经看不清了,边缘卷起来,手一碰就会碎。它不是丫留下的那片。丫留下的那片叶子已经灭了光,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,像一个睡着了的萤火虫。
操场上传来声音。不是人的声音,是扫地的声音,唰,唰,唰,很有节奏。是看门的老大爷在扫操场,竹扫帚扫过塑胶跑道,发出一种很干、很脆的声音。远处的大马路上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,很少,偶尔有一辆,嗡——过去了。楼房里亮起了灯,不是很多,零零星星的,像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根根蜡烛。有人家的窗户打开了,窗框的吱呀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混着炒菜的味道——葱花爆锅的味道,香得让人想家。思思的头发被晨风吹起来,发丝在她眼前飘,她没有拨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片叶子。叶子是温的。
她从栏杆上翻下来,脚踩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,地面是凉的,从脚底板往上蹿,蹿到脚踝就不动了。她把地上的叶子捡起来,贴在胸口,贴了一下。然后走向铁门。铁门开着一条缝,丫从这条缝里走出去的。她把门拉开,铁门发出很长的“吱——”,像一个老人在打哈欠。她走进楼梯间,声控灯没有亮,因为天已经亮了,自然光从天窗照下来,灰白色的。
她走下楼,一级一级地走,走到五楼,走到四楼,走到三楼,走到二楼,走到一楼。走廊里的应急灯还亮着,绿光在白墙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,像池塘里的浮萍。她走到教室门口,推开门,走进去,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。桌面上还留着那个“早”字。她把笔记本从桌洞里拿出来,翻开到“忘”字那一页,看了一会儿。她把叶子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“忘”字的旁边。叶子是枯黄的,干得发脆,叶脉凸起来,像很细很细的骨头。她没有把它夹进笔记本里,怕把它夹碎了。她把它放在笔记本的封面上,让它躺在那里。
远处传来一声鸟叫。不是之前那种试嗓子的叫,是真正意义上的、天亮了的、太阳要出来的叫。叫声很脆,很亮,像有人拿一根小棍子敲了一下玻璃杯。思思把下巴搁在桌面上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从灰白变成浅蓝,从浅蓝变成淡蓝,从淡蓝变成一种很亮的、像被水洗过的蓝。太阳还没出来,但它的光已经从地平线下面涌上来了,把东边的天空染成了橘红色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,不是看门老大爷的,是同学的。有人在走廊里跑,脚步声咚咚咚,从这头跑到那头,又从那头跑回这头。有人在喊“快迟到了快迟到了”,有人在笑。思思坐直了,把笔记本合上,把叶子夹在封面和第一页之间,夹得很小心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户前,推开窗。晨风灌进来,凉凉的,带着梧桐树的味道。那棵梧桐树的枝丫上,那个很小很小的绿芽还在,比昨天大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