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钟响的时候，思思觉得自己才闭上眼睛。滴滴滴滴的声音从床头柜上传来，尖锐的，刺耳的，像一个很小的人在很小的地方拼命喊叫。她伸出手去摸，摸了好几下才摸到闹钟的顶部，按下按钮，声音停了。她把闹钟拿起来看了一眼——七点十分。她平时七点起床，今天多睡了十分钟，因为昨晚睡得太晚。不对，不是睡得太晚，是醒得太晚。丫走后她又在天台上坐了很久，回到教室又在座位上趴了很久，回到床上又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。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，只记得最后一次看闹钟是凌晨三点，然后闹钟就响了。
她坐起来，被子滑到腰。枕头上有两小片深色的泪痕，圆圆的，像两枚很小的印章。她愣愣地看了一会儿。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哭的，也许是丫消失的时候，也许是回到床上之后。她不记得了。她用手指摸了摸枕头上的泪痕，泪痕已经干了，摸上去硬硬的，跟周围的布不一样。她把枕头翻了个面，遮住那两片泪痕，然后翻身下床，光脚踩在地板上。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，她深吸了一口气，走进洗手间，打开水龙头，掬了一捧水扑在脸上。水是凉的，凉得她打了一个哆嗦。她抬起头看着镜子，镜子里的女孩眼睛肿了，眼皮从单眼皮变成了双眼皮——不是那种好看的双眼皮，是那种哭过的双眼皮，眼皮肿起来，在中间挤出一道褶子。她用手背按了按眼皮，按了几下，消肿了一点，但还是能看出来。
到了学校，思思从后门走进教室，把书包放到座位上。小雨已经来了，课本翻开摆在桌上，铅笔放在课本右边，橡皮放在铅笔右边，水壶挂在桌边的挂钩上，那根脱了线的带子从侧袋里垂下来，在风里微微晃着。小雨从作业本上抬起头，看了思思一眼——不是那种随便看一眼的看，是那种“你今天不对劲”的看。她盯着思思的脸看了三秒，然后放下了笔。笔落在作业本上，滚了一下，停在一道没做完的数学题旁边。
“你眼睛怎么肿了？哭了？”小雨的声音不大，但她的语气不是那种“你是不是被欺负了”的紧张，是那种“你是不是昨晚又熬夜看小说感动哭了”的了然。
思思坐下来，从桌洞里拿出笔记本，翻到“忘”字那一页。那片枯叶还夹在封面和第一页之间，被压得更碎了，边缘掉了几小块碎片，落在纸页上，褐色的，像很小的蝴蝶翅膀。她用手指把碎片拨到一起，拢在纸页的空白处。
“丫昨晚来了。”小雨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。“啪”的一声，塑料笔壳磕在水磨石地面上，弹了一下，滚到椅子底下去了。小雨没有去捡，她看着思思，眼睛瞪得很大。“你说什么？来了？来哪儿了？”
思思看着小雨，把声音放得很轻。“梦里。梦里的学校。她穿了校服，看了甲骨角，还看了你的样子。”小雨的嘴张开了，张得很大，大到能塞下一个鸡蛋。她张开嘴的时候，左边那颗小虎牙露出来了，比右边的牙白一点，尖一点。她的眼睛从瞪大变成了发呆，瞳孔散了，像对不上焦。她下意识地伸出手，摸了摸自己的脸，从额头摸到颧骨，从颧骨摸到下巴，摸完之后把手放下来，看着自己的手指，好像在确认自己的脸还在。“她看到我什么样了？我好看吗？”思思想说“你关注的点怎么这么奇怪”，但她没有说。因为小雨问这句话的时候，声音是认真的，她是真的想知道。
“她说你长得像一个人。”小雨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，停在那个被她用圆珠笔刻的“早”字上面。她的手指按着“早”字最后一笔的末端。“一个对她很重要的人的家人。”小雨愣在那里，嘴巴慢慢闭上了。闭上之后没有再张开，嘴唇抿着，抿成一条线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指，手指还按在桌面上，按在“早”字的旁边。
两个人沉默了。窗外的风把那根脱了线的水壶带子吹得晃来晃去，带子磕在水壶上，叮叮叮的。走廊里有人在跑，脚步声咚咚咚，有人在喊“交作业交作业”，课代表在收作业，从第一排收到最后一排，手里的本子越摞越高。
小雨弯下腰，从椅子底下把那支掉落的笔捡起来。笔壳上沾了一点灰，她用校服的衣角擦了擦，擦完把笔放在课本的右边。然后她翻开本子。本子是翻开的，翻到的那一页是昨天的数学作业，上面写满了算式和草稿，数字挤在一起，有的写了又涂掉，涂掉的上面又写了新的。她翻到最后一页，在那些乱七八糟的数字之间找到了一小块空白。她握着铅笔，在那块空白上慢慢地、一笔一划地写了几个字。先写一个“女”字，张着双臂跪着的人。再写一个“丫”，像一棵刚刚发芽的小树苗，分了两根杈。她写得很慢，每一笔都很用力，力到纸的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笔痕。字歪歪扭扭的，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，站不稳，但站起来了。
小雨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。“下次她来，你跟她说，我也想见她。”思思看着她认真的样子，笑了。她的笑不是那种“哈哈哈”的大笑，是那种嘴角慢慢往上弯、弯到眼睛也跟着弯了、弯到鼻尖有点酸、但酸得很舒服的那种笑。小雨的嘴角也弯了。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丫上，那个很小很小的绿芽比昨天又大了一点，从米粒大变成了绿豆大，嫩绿的，在晨风里微微颤着。思思把手伸进口袋，摸了摸那片叶子。叶子是温的。她的手指按着叶脉上的“约”字，那个字在她指尖底下热了一下。她在心里说：丫，小雨说她想见你。叶子没有回音，但它的温度从温变成了暖，从暖变成了一点点烫。不是烫手的烫，是那种你被人拍了一下肩膀、拍你的人手很热、从肩膀暖到心里的那种烫。思思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翻开笔记本，把那几片碎掉的枯叶小心翼翼地拢到纸页的折缝里，然后合上笔记本，压了压封面。她知道丫不会收到她的留言，但丫会在下个满月来的时候，她会当面告诉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