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思思闭上眼睛。手心里的蓝色印记发热,心里想着丫的脸。这一次丫的脸浮出来得很快,快到思思想“我今天想得太用力了”。她睁开眼,站在文明之树下。不是学校的教室,不是天台,是真正的汉字世界。深紫色的天空,淡粉色的云,那些发光的汉字精灵在头顶飘来飘去,像一群很久没见的朋友在跟她打招呼。文明之树的树冠比她上次见的时候更茂密了,深绿色的叶子边缘镶着淡金色的边,树干的裂缝里透出的光比以前更亮,像一盏被调亮了的灯。
丫已经在那儿等着了。她穿着原来的粗布衣裳,淡青色的麻布衣,宽宽的袖子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几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,搭在脸旁边。她没有用木簪挽头发,头发散着,垂到腰。月光照在她的头发上,把她的头发照成了银白色。她站在树根前,手里捧着龟甲,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,她的表情很平和,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但她看到思思的时候,嘴角翘了一下。
阿猴蹲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。那根树枝离地面很远,远到思思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轮廓。他背对着大家,尾巴垂下来,从树枝上直直地垂着,尾巴尖朝下,像一个被罚站的小孩在面壁。他的背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人,缩成一团,肩膀微微耸着。他的尾巴偶尔甩一下,甩完又不动了。
丫没有看他。她像没事人一样,把手里的龟甲递到思思面前。龟甲不大,比思思的巴掌还小一圈,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。上面刻着五个字,思思凑过去看。第一个字是“信”,左边是三个人,右边是口。第二个字是“念”,上面是今,下面是心。第三个字是“希”,上面是爻,下面是巾。第四个字是“望”,像一个人站在土堆上,踮着脚尖看月亮。第五个字是“光”,上面是火,下面是人。五个字挤在一起,刻得很密,像五个靠在一起取暖的人。
“今天学五个新字。”丫的声音不大,但她的语气是那种“不管你同不同意我们今天就是要学”的语气。
思思接过龟甲,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。她的眉头皱起来,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。这些字好难,不是“日”“月”“山”“水”那种一看就懂的,不是“逐”“狩”“牧”“渔”那种阿猴一演就记住的。这些字弯弯扭扭的,笔画多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绳结。她把龟甲翻过来看背面,背面是光滑的,什么都没有。她把它翻回来,盯着第一个字。
“信。人说话要算数。”丫的声音从思思头顶传下来。她没有看龟甲,她在看天上的月亮。月亮是圆的,很圆,银白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。“左边是‘人’,右边是‘口’。人的嘴巴说出来的话,不能收回去了。说好了,就要做到。”
丫的手指在龟甲上移动,指着第二个字。“念。今天心里有事,所以惦记着。”丫把“今”和“心”拆开,又合在一起。今天心里装着一个人,或者一件事,放不下去,也忘不掉,就是念。思思想起丫从姜伯手里接过那块干饼的样子。那块饼她记了三千年。
丫的手指移到第三个字。“希。”她停了一下,像在想怎么解释。“爻是丝线,巾是布。丝线织成布,布上绣着花。那是还没看到的东西,但你已经在心里画出来了。”“希望呢?”思思问。丫看着远处,然后她的手指移到第四个上。“望。是人站在土堆上,踮着脚尖看月亮。月亮很远,但你看得到。你等着它圆,你知道它会圆,但你要等。”
丫把四个字都讲完了。思思还盯着最后一个字——“光”。“光呢?”思思抬起头。丫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手伸到头顶的树枝上,从上面摘下一片叶子。叶子是绿色的,边缘镶着金边,叶脉里流淌着暖黄色的光。她把叶子放在思思的手心里。叶子是温的,像刚从阳光底下摘下来的,但汉字世界里没有阳光,这光是从叶子里自己长出来的。叶子在思思手心里亮着,不是很亮,但足够看清丫的脸。
丫的脸在叶片的光里显得很近。她的眉毛、她的眼睛、她鼻梁的弧度、她嘴角那一道很淡很淡的细纹——那道纹不是皱纹,是笑出来的,笑多了,就在皮肤上留下了痕迹,像一条很小很小的河在脸上流过,流干了,河床还在。
“光是天黑的时候,还能看到的东西。”丫的声音很轻。思思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叶子,叶片的光照在她的脸上。她把叶片举高了,照向丫。丫的脸在光里亮了一下,她看到丫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叶片的反光,是那种你心里亮着、你的眼睛就会亮的光。
阿猴从最高的树枝上跳下来了。他跳下来的时候没有翻跟头,没有做鬼脸,就是直直地跳下来,落在地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他走到丫面前,低着头,用脚尖在地上画圈。画了好几个圈,开口了。
“我‘猴’字写完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小,小到像蚊子叫。他从背后拿出一沓纸,纸上写满了“猴”字,每一页有二十个,一共五页。有的写得大,有的写得小,有的写对了,有的写错了——左边反犬旁是对的,右边的“侯”少了一竖。但是,一百个,他写完了。丫接过那沓纸,一张一张地翻过去,从头翻到尾。她翻完之后,把纸叠整齐,看着阿猴。“可以了。”阿猴的头抬起来了,尾巴也从垂着变成了翘着。他从地上弹起来,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,稳稳地落在丫的肩膀上,爪子揪着丫的头发。思思想说“你轻点”,但她没说。
阿鹿从树干上飞下来,落在思思的肩膀上,新鹿角蹭了蹭思思的耳朵。新鹿角又长了一点,从指甲盖长成了小拇指,尖端已经有点尖了。它用新鹿角蹭思思的脸,小灰从丫的口袋里探出头来。它的身体已经恢复实了,灰色的雾在它身体里慢慢流动,像一条很慢很慢的河。它的两只灰白色的眼睛看着思思,嘴角——它没有嘴角,但它身体的那个位置鼓了一下,像在笑。
丫把龟甲递给思思。“今天学完了。明天继续。”
思思把龟甲接过来,叶片还握在另一只手里。叶片的光照在龟甲上,把那五个字照得很亮。她在心里把它们背了一遍:“信”是说话算数,“念”是心里有人,“希”是心里画出的东西,“望”是踮着脚尖等,“光”是天黑的时候还能看到的东西。
“下个满月,你还来吗?”思思问。
丫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她的嘴角翘着。“来。”
丫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像一棵树长在土里,风来了,它晃晃,风走了,它还在。阿猴在丫的肩膀上翻了一个跟头,尾巴卷着丫的头发。“我也来!我要带好多好多饼干来!那个松鼠口味的好吃!”阿鹿从思思的肩膀上飞起来,悬在两个人之间。“香蕉。别忘了香蕉。”小灰从丫的口袋里弹出来,落在丫的头顶上,像一个灰色的小绒帽。“我。也。来。”它的声音一字一顿,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。丫伸手把小灰从头顶上拿下来,放在手心里,小灰在她手心里蜷成一团,呼噜呼噜的。
丫看着思思,月光在她身后。思思看着丫,叶片的光在她手里亮着。月光和叶片的光在两个人之间交汇,分不清哪个是谁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