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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章 爷爷的老照片

甲骨文奇幻之旅 云中龙 2327 2026-05-08 14:25:37

周末下午,思思在爷爷书房里翻一本甲骨文字典。字典很厚,精装封面的边角已经磨白了,书脊上的烫金字体褪得只剩浅浅的印子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她把字典摊在桌上,翻到“光”字那一页。上面印着甲骨文的“光”,上面是火,下面是一个人,火在人头上烧,人在火下面跪着。思思看着这个字,想起丫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光是天黑的时候,还能看到的东西。”她在字典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,写完又觉得写得太小了,描了一遍。

她从椅子上站起来,踮起脚尖去够书架最上面那层。那层放着的都是爷爷年轻时候买的书,书脊上的字她看不太懂,有些是繁体,有些是外文。她的手指碰到一本书的书脊,书没倒,旁边一个牛皮纸信封从书与书的缝隙里滑了出来,像一个被人从人群中挤出来的小孩,跌跌撞撞地掉在地上,“啪”的一声,很轻,像一片干透了的叶子落在了地板上。

思思弯腰捡起来。信封已经发黄发脆,边角都磨毛了,有的地方磨出了絮,像旧棉袄的里子。正面的收件人栏是空白的,寄件人栏也是空白的,什么都没有写。封口没有封,也没有拆过的痕迹,像是被人塞了东西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。她把信封翻过来,背面也没有字。她用手捏了捏,里面硬硬的,是一叠纸,不是信纸那种柔软的纸,是照片那种光滑的、有点硬的纸。她把手指伸进封口,慢慢地、小心地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,怕撕破了,因为她摸到纸的边缘已经发脆了。

是一叠黑白照片。照片不大,比思思的巴掌还小一圈,边缘是锯齿状的,像被邮票一样的裁刀裁出来的。最上面那张照片上,有两个人。一个年轻男人,穿着白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,露出锁骨。他的皮肤晒得很黑,黑到白衬衫都显得更白了。他笑得露出牙齿,牙齿很白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眼角有很细很细的笑纹。他手里举着一片龟甲,龟甲不大,比他的手掌小一圈,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字,在黑白照片里是灰色的。他站在一棵大树下,树干很粗,树冠很大,大到照片的框装不下,只能看到树冠的一小部分。

女孩站在他旁边,比他矮很多,大概只到他的腰。她扎着两个小辫子,辫子用头绳扎着,头绳的颜色在黑白照片里是深灰色的。她仰着头,看着那片龟甲,嘴角有一点笑,不是那种哈哈笑的笑,是那种抿着嘴、嘴角微微往上翘、像在忍着的笑。她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即使在黑白照片里,你也能看到她的眼睛里有光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。她的衣服是深色的,看不出来料子,袖子很长,盖住了手背,只露出指尖。她赤着脚,脚趾踩在树根上,脚趾微微蜷着,像在抓紧地面。

思思盯着小女孩的脸看了很久。那眼神——微微眯着、瞳孔中央有一个很小的光点、像在看一样很远很远的东西、又像在看一样很近很近的东西——她见过。那抿嘴的样子——上嘴唇薄、下嘴唇厚、抿的时候上嘴唇会微微往里收、下嘴唇不动、嘴角往上翘的幅度不大但很倔强——她见过。是丫。不是梦里的丫,不是月光下的丫,是丫。六岁的丫,三千年前的丫,被姜伯从废墟里捡起来、三天没吃东西、蹲在树根前看姜伯在地上写字的丫。思思的手抖了一下。照片在她手里微微颤着,照片上的丫也在颤,不是因为照片在抖,是因为她看到了三千年前的光被关在了一小张纸里。

爷爷端着茶杯走进来。茶杯是白瓷的,杯口有一圈细细的金线,茶水是淡琥珀色的,冒着热气。他走到书桌前,把茶杯放在桌上,杯底碰到桌面,嗒的一声。他看到思思手里的照片,脚步停了一下。那一停很轻,不是顿住,是那种你的身体已经往前走了、你的脚已经抬起来了、你的眼睛看到了什么、你的脚在空中多停了一瞬、然后才落下去的那种停。

“爷爷,这是你?”思思指着照片上的年轻男人。爷爷把茶杯放下,在思思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椅子是藤椅,他坐下去的时候藤条发出“吱”的一声,像一个人在叹气。他伸出手,从思思手里接过那张照片,拿照片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那种冷的抖,不是那种怕的抖,是那种你拿到了一样你找了很久的东西、你没想到它会在这里、它在你手里了、你的身体在替你高兴、但你的身体太老了、高兴的时候也会发抖的那种抖。他看着照片上的年轻男人,看了很久,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是我。一九六八年,我十九岁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但拿照片的手还抖着。思思的目光从照片移到爷爷的脸上。照片上的年轻男人皮肤黝黑、笑得露出牙齿、眼睛眯成一条缝。现在的爷爷头发全白了,皮肤松弛了,手背上有一块一块的老年斑。但他们的眼睛是一样的,年轻男人的眼睛里有光,现在的爷爷眼睛里也有光,只是光被皱纹围住了,像一盏灯被放在了很深很深的窗子里,窗子很小,但灯还在亮。

“丫旁边那个人是你。”思思的声音不大。她的目光从爷爷的脸上移回照片上。丫站在大树下,仰着头看龟甲。丫六岁。爷爷十九岁。三千年的距离,被一张黑白照片缩成了一指宽。

爷爷的手不再抖了。他把照片放在桌上,用食指和中指按着照片的两个角,把它按平。他的手指在照片的边缘来回摸了两下,像在摸一个人的脸。思思没有说话,她看着爷爷,爷爷看着照片。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照片上,照在丫的脸上。丫的嘴角还是翘着的。爷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水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。

“那张照片,是丫拍的。”爷爷把茶杯放下,杯底碰到桌面,嗒的一声。他转过头看着思思,目光很温和。思思想问“三千年前怎么会有相机”,但她没问。因为在汉字世界里,时间不是直的,照片也不是用相机拍的。爷爷把手从照片上拿开,从那一叠照片里抽出第二张。第二张照片上,丫一个人在树根前写字,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很大的“家”字,她蹲在那个字旁边,树枝还握在手里,抬头看着镜头,嘴角是翘着的。爷爷看着那张照片,沉默了很久。

“那时候她说,她等了三千年,终于等到了一个人。她怕那个人走了之后,她会忘了他长什么样。”爷爷把照片翻过来,照片背面有一行字,钢笔写的,蓝色的墨水已经褪色了,但还能看清——“姜丫。一九六八年。汉字世界。”爷爷的声音越来越轻,轻到最后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。思思把那张照片从爷爷手里接过来,翻到背面,看着那行字。“姜丫。”丫姓姜。是姜伯的姜。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,没有出声。她的手指在“丫”字上摸了一下。然后她把照片夹进笔记本里。

爷爷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把那本掉下来的字典放回原位,把信封也放回去,放回那两本书之间。他没有回头,他的声音从书架那边传过来,不高不低。“下次去,帮我带句话。”思思看着爷爷的背影,他的肩膀比以前更驼了。“你说。”爷爷的手在书脊上停了一下。

“跟丫说,姜伯种的花,还开着。”窗外的阳光照在书架的书脊上,那些褪色的烫金字体在光里闪了一下。思思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片叶子。叶子的“约”字在她指尖底下热了一下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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