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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2章 一九六八年

甲骨文奇幻之旅 云中龙 1989 2026-05-08 14:25:37

爷爷靠在椅背上,藤椅被压得吱呀一声。他端着茶杯,没有喝,茶杯在手里慢慢转着,杯口的热气歪歪扭扭地飘。他的眼睛看着窗外,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那个绿芽比昨天又大了一点,从绿豆大变成了黄豆大,嫩绿色的,在风里微微颤着。爷爷的目光越过那棵梧桐树,越过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,越过小区围墙外面的马路,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远到思思觉得他看的不是窗外,是时间的那一头。

“一九六八年。”爷爷把茶杯放在桌上,杯底碰到桌面,嗒的一声。他没有看思思,他的手在膝盖上放着,手指微微蜷着,拇指在食指的第二关节上轻轻蹭了一下。

“那年我十九岁。在殷墟考古队当学徒。”爷爷的声音不大,但他的语气里有那种一个人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时特有的缓慢,像河水在平原上流,没有落差,没有浪花,但它一直在流。“不是正式的队员,就是打杂的。挖土、筛沙、搬运、记录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天黑透了才收工。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长一层,长出来又磨破。”他把右手翻过来,手心朝上。思思看着那只手,皮肤松弛了,手背上有一块一块的老年斑,掌心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。但那些茧子还在,指腹上、掌根上、虎口上,硬硬的,黄黄的,像很多年前留下的印记,时间磨不掉。

“那天下午,太阳快落了。我在探方里挖土,一铲子下去,听到‘咔’的一声。”爷爷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一个人想起一件很遥远的事时嘴角会不自觉地动一下,不是高兴,不是难过,是那个事在那里,它动了一下。“铲子碰到了硬东西。我用手把土拨开,土是湿的,凉的,黏在手指上。拨了几下,看到了一片龟甲。”

爷爷的眼睛还看着窗外,但他的目光从那棵梧桐树上移开了,移到更远的地方,远到思思看不到的地方。“我见过很多龟甲。碎片,小的,大的,完整的,残破的。但这一片不一样。它比我见过的任何一片都大,比我的巴掌还大一圈,品相也好,没有裂痕,没有被土压变形。上面的字清清楚楚,一笔一划,像昨天刚刻上去的。”

“那天晚上我睡不着。”爷爷的声音轻了一点。“我把那片龟甲从库房借出来,拿回宿舍。宿舍是土坯房,窗户纸破了,风从破洞里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我坐在床沿,把龟甲举到窗户前面,让月光照在上面。月亮很大,很亮,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照在龟甲上。龟甲上的字开始发光了。不是反光,是自己发出来的光,金色的,从刻痕的底部往上涌,像泉水从地下冒出来,涌到表面,溢出来,漫到我的手指上。光从龟甲里升起来,升到半空中,凝聚成一只鸟的形状。”

思思睁大眼睛。“凤鸟?”

爷爷转过头看着她,目光很温和。“对。‘凤’字。它和你遇到的阿鹿一样,是甲骨文里的精灵。”爷爷把目光收回去,重新看着窗外。“那只凤鸟不大,比麻雀大一点。通体金红色,像晚霞,像灶膛里的火。它在我面前飞了一圈,翅膀扇动的时候有风,风吹在脸上,暖的。它飞到我面前,悬在半空中,看着我。然后它转身飞到窗户边,用嘴啄了一下窗框。窗户上裂开了一道缝,缝里透出金色的光,光越来越宽,变成了一扇门。凤鸟飞进去了。我跟进去了。”

思思屏住了呼吸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钻进衣柜时的样子——光吞没了她,脚下是滑梯,耳边是风声。她想问爷爷那时候怕不怕,但她没问,因为她知道答案。

“我见到丫的时候,她坐在文明之树下。穿着一件粗布衣裳,头发散着,手里拿着一片龟甲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。”爷爷停了一下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,食指和中指轮流敲。

“她说的第一句话……是什么?”思思的声音很小。

爷爷学丫的语气,“你怎么才来。”学得不像。丫的声音是沙哑的,爷爷的声音是低沉的,丫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,爷爷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笑。但思思笑了。她笑的时候用手捂住了嘴,笑声从指缝间漏出来,咯咯咯的,像母鸡下蛋。不是因为爷爷学得像,是因为他学得不像。他明明知道学得不像,他还是学了。

爷爷的嘴角也动了一下。“丫那时候已经等了很久了。姜伯走了之后,她就是一个人。一个人守着一棵树,守着那些字,守着那个世界。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水已经凉了,但他喝的时候没有皱眉。“我在那里待了三年。丫每天教我认字,每天五个,下雨也教,生病也教。她教我的第一个字是‘家’。她在地上用树枝写了一个‘家’字,然后说,你从哪里来,以后还要回哪里去。这是你的家,但不是你的家。”

爷爷把茶杯放下来,靠在椅背上。藤椅又吱呀了一声。“三年后,月食之夜,我回来了。不是我想回来的,是被弹出来的。月食结束,光灭了,我站在宿舍的地上,手里还握着那片龟甲。窗外天已经亮了。”

思思想起爷爷说过的话——“我回去以后,到处跟人说。没人信我,都说我疯了。”

“后来呢?”思思问。

“后来我去考了大学,学了考古。毕业以后又回了殷墟。一辈子跟甲骨打交道。”爷爷把手伸到茶几下面,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。是一片龟甲,很小,比思思的拇指盖大不了多少,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,上面刻着一个字。他把龟甲放在思思的手心里。思思低头看,那个字弯弯扭扭的——左边是“女”,张着双臂跪着的人;右边是“丫”,像一棵刚刚发芽的小树苗,分了两根杈。

“这是丫在我走之前给我的。她说,拿着这个,你就不会忘了我。”爷爷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怕惊动什么。“我拿了一辈子。”

思思把龟甲握在手心里,龟甲是凉的,凉了几秒就开始变温了。她把手合拢,把它包在掌心里,跟丫给她的那片龟甲放在一起。两片龟甲在口袋里挨着,一片是丫给思思的,一片是丫给爷爷的。两片龟甲,中间隔了五十多年。它们在思思的口袋里,凉的和凉的挨在一起,过了一会儿,凉的都变温了。

爷爷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阳光涌进来,铺了满地。他站在阳光里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
“下个满月,你替我跟她说。姜伯种的花,还开着。”思思看着爷爷的背影。他的手在阳光里微微颤着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两片龟甲,它们温温的,像两颗很小很小的、还在跳动的心脏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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