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从窗前走回来,重新坐进藤椅里。藤椅又吱呀了一声,像一个人叹了口气。他把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,茶水已经凉透了,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,没有皱眉。他把杯子放在桌上,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目光落在桌面那叠黑白照片上。思思把照片一张一张地在桌上排开,像在玩拼图。照片有十几张,有的拍得清楚,有的拍糊了,人影是虚的,像在水里泡过。但每一张上都有丫。丫蹲在树根前写字,丫站在树枝上摘叶子,丫仰头看月亮,丫捧着龟甲皱着眉,丫被阿猴逗笑了——那张拍糊了,丫的脸是虚的,但你看到她嘴角的弧度,那是在笑。
“那年夏天,我在汉字世界里待了一整个夏天。”爷爷的声音从藤椅里传出来,不高不低,像一个人在慢慢翻一本很厚的书,一页一页地翻,不急。“不是三个月,是汉字世界的夏天。那里的夏天跟这里不一样——没有蝉鸣,但有一种虫,叫起来像风铃。叮叮当当的,从晚上一直叫到天亮。”
丫的教法跟现在一模一样。爷爷学着丫的样子,蹲在地上,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。“她教我‘逐’字的时候,也是让阿猴演野猪。阿猴在地上跑,丫在后面追,追了三圈,阿猴一头撞在树根上。”爷爷说到这里笑了一下,“跟我刚才说的那次不是同一回。阿猴撞过很多次。”
爷爷从背包里拿出一台相机。老式的,胶片机,黑色的机身,皮套已经磨损了,边角露着里面的海绵。他把相机举到眼前,对着丫,按下快门。“咔嚓”一声,快门的声音在安静的汉字世界里很响,丫被吓了一跳,手一抖,龟甲掉在地上。爷爷把那台相机的照片给思思看,是一张丫被吓到的照片,眼睛瞪得很大。思思笑了。
丫第一次在相机的小屏幕上看到自己的样子——不是屏幕,是取景器。爷爷把相机递给她,她举起来,眼睛凑上去,看了很久。她看到自己的脸被关在一个小小的方框里,黑色的白色的,眉毛、眼睛、鼻子、嘴巴,都在那里。她愣了很久,久到阿猴从她头顶跳下来,爪子在她眼前晃了好几下,她才回过神。爷爷学着丫的声音,声音放得很轻很轻:“原来我长这样。我一直不知道。”
思思的鼻子酸了一下。丫从六岁起就不知道自己的脸长什么样。没有镜子,没有水面——汉字世界里的水是流动的,照不出人脸。她只能从别人的眼睛里看到自己,但别人的眼睛太小了,装不下整张脸。
爷爷叫丫“小丫”。丫皱了一下眉,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。“不叫小丫。叫丫。”爷爷笑着答应了。但下一次他又叫了,“小丫”。丫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反驳,没说出来。她又皱了一下眉,但皱眉的时间比上次短了。再后来,爷爷叫她小丫,她就不反驳了。她只是看了他一眼,然后低下头,继续在龟甲上刻字。
丫给爷爷讲姜伯的故事。讲姜伯从废墟里把她捡起来,讲姜伯把最后一块干饼掰成两半,大的给她,小的留给自己。讲姜伯老了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,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,但每次看到她,都会笑。讲姜伯临死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丫,你要等。等一个能从外面来的人。”
爷爷坐在树根上,听丫讲这些的时候,手里握着一片龟甲,龟甲上的字在月光下发光。他问丫:“你觉得那个人就是我吗?”丫看着他,目光很平静。月光照在她脸上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不是要说话,是那种一个人在考虑怎么措辞时嘴唇不自觉地动一下的动作。
“不知道。但你来了,总比没人来好。”
爷爷说到这里,停了下来。藤椅的吱呀声停了,茶杯的热气散了,窗外的鸟叫停了。思思看着爷爷,爷爷看着桌上那叠照片,看着照片上丫的脸。他的嘴角是翘着的。翘的幅度不大,但翘着。他的眼眶红了。红不是一下子红透的,是从眼角开始,一条细细的红线,从眼角往瞳孔的方向蔓延,蔓延到半个眼眶的时候停住了。没有眼泪,只有红。像秋天的枫叶,像壁炉里的火,像丫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脸时,取景器里那一道黑色的、白色的、但你知道它是暖的光。
他伸出手,拿起一张照片。照片上丫坐在文明之树下,膝盖上摊着龟甲,手里握着树枝。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她的嘴角是翘着的。
“她等了三千年。等到了我。我等了五十年。等到了你。”爷爷把照片放回桌上,手指在照片的边缘轻轻摸了一下。“有些东西,不是时间能磨掉的。”
思思把照片收拢,叠成一叠,夹进笔记本里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两片龟甲。一片是丫给她的,一片是丫给爷爷的。两片龟甲在口袋里挨着,凉的和凉的挨在一起,过了一会儿,都变温了。
爷爷从藤椅上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。是一把木梳。很旧了,齿断了几根,梳背上的漆磨掉了,露出底下木头的颜色。
“这是丫的梳子。走的时候忘了还给她。”爷爷把木梳放在思思的手心里。木梳很轻,轻得像一片干透了的叶子。思思把它握在手心里,木梳的齿硌着她的掌纹。
下个满月。她要把这把梳子还给丫。还要替爷爷带那句话——“姜伯种的花,还开着。”还要替自己问丫——“你记得一个叫小丫的人吗?”
窗外起风了。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着,那个黄豆大的绿芽在风里颤。它还会长大,长成叶子,叶子会变黄,会落下来。明年还会长新的。思思把木梳放进口袋,跟两片龟甲放在一起。
下个满月。还有一段时间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