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放下茶杯。杯底碰到桌面，嗒的一声，比平时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他把那叠照片从桌上拿起来，一张一张地翻。翻到丫蹲在树根前写“家”字那张，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。他的指尖点在丫的指尖上——照片里丫的指尖点在地上那个“家”字的最后一笔上。照片外爷爷的指尖点在照片上那个点上。
“我找到了‘家’字。也找到了‘爱’字。”爷爷的声音从照片后面传出来，闷闷的，像一个人把脸埋在手心里说话。“但‘梦’字，我拿不到。”思思坐在他旁边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微微蜷着。她想起自己在梦境迷宫里的那些路，那些分岔，那些白雾，那个巨大的老龟，那颗发光的蓝色字。
“为什么？”思思的声音不大。
爷爷把照片放回桌上，靠在椅背上。藤椅吱呀了一声。他看着天花板，天花板上那盏吊灯没开，灯罩上落了薄薄一层灰。他的目光穿过那层灰，穿过吊灯，穿过天花板，穿过楼上的地板，穿过屋顶，穿过云层，穿过时间。“因为‘梦’字需要的东西，我那时候没有。”爷爷转过头看着思思。目光很温和，温和得像冬天晒在身上的太阳，不烫，但暖到骨头里。“你有的东西，我没有。”
思思想说“我有什么”，但她没说。因为她知道爷爷会继续说。
爷爷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，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，像在抓一把看不见的东西。“我那时候十九岁。天不怕地不怕。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。殷墟的探方那么深，我一铲子一铲子挖下去，挖到了龟甲。考古队的老师傅说我手稳，心也稳。我自己也觉得我手稳心也稳。”他的手放下来了，落在膝盖上。“我相信自己能拯救汉字世界。相信自己一定能成功。”
思思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文明之树下的时候。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懂，不知道“家”字在哪里，不知道“爱”字在哪里，不知道“梦”字在哪里。但她去了。不是因为相信自己一定能成功，是因为她怕“妈妈”这两个字会消失。她怕喊“妈”的时候，喊出来的只是空气。
“‘梦’字不是靠‘相信’能拿到的。”爷爷的声音轻了一点，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一件他终于想明白了的事。“是靠‘明知道可能做不到，还是愿意去做。’”他停了一下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我当时不懂。我以为相信自己就够了。但‘梦’字要的不是相信成功，是接受失败以后还敢去做。”
思思想起老龟。那只活了五千年的老龟，从虚空中走出来，龟壳上刻满了发光的甲骨文。思思想起老龟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真正的‘梦’，是那些让你第二天早上爬起来、眼睛发亮的事情。”不是相信自己能做到，是明知道可能做不到，还是愿意去做。愿意去做，不是因为一定会成功，是因为那件事值得做。
“你比我懂。所以你拿到了。”爷爷看着思思，目光里没有遗憾，只有欣慰。那种欣慰不是老人看小孩的欣慰，是那种一个人走了一条路，走不通，他退了回来。很多年以后，另一个人来了，说“我走过去了”，那个人回过头看着他，笑了一下。不是笑自己没走过去，是笑那个人走过去了。
思思伸出手，握住了爷爷的手。爷爷的手很大，骨节很突出，皮肤松弛了，手背上有一块一块的老年斑，但他的手很干，很暖，像冬天晒了很久的棉被。思思的手很小，只能握住他几根手指。
“我拿到了‘梦’字。不是因为我比你好。”思思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是因为你帮我铺了路。丫等了你，你等了我。”爷爷的手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，手指微微收拢，把思思的手包住了。他的手太大了，包住她的时候像一只碗，碗里装着水，水是暖的。
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两个交叠的手上。一只是老人的手，皮肤松弛，骨节突出；一只是孩子的手，皮肤光滑，手指细长。两只手叠在一起，影子落在桌上，像一个字。思思不认识那个字，但她觉得那应该是一个很好的字。
“下个满月，你去的时候。”爷爷的声音从她头顶传过来。“把那个‘梦’字的故事讲给丫听。告诉她，你拿到‘梦’字的时候，老龟说了什么。”思思抬起头，看着爷爷。爷爷的眼睛里有光，不是泪光，是那种一个人把一件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在了该放的地方、手松开了、肩膀轻了、眼睛亮了的那种光。
“好。”思思说。
爷爷把手从思思手里抽出来，端起茶杯。茶水已经凉透了，他喝了一口，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天不早了。你该写作业了。”
思思站起来，把那叠照片收好，夹进笔记本里。笔记本已经夹了很多东西——丫的梳子、两片龟甲、那片枯叶、那张写着“姜丫”的照片。笔记本合不拢了，鼓鼓囊囊的，像一个装了很多秘密的人。她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爷爷还坐在藤椅上，手里还端着那个茶杯。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，那个黄豆大的绿芽在夕阳里是金色的。
“爷爷。”思思叫了一声。爷爷转过头。“丫叫姜丫。姜伯的姜。”爷爷没有说话。他把茶杯放在桌上，杯底碰到桌面，嗒的一声。思思走出书房，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。合页涩住了，门留了一条缝。从那条缝里透出来台灯的光，黄黄的，暖暖的。思思站在走廊里，把手伸进口袋，摸了摸那两片龟甲。一片是丫给她的，一片是丫给爷爷的。
两片龟甲在口袋里挨着。温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