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天晚上，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，我就知道不对了。”爷爷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，低到思思必须竖起耳朵才能听清。他的目光不在照片上，也不在窗外，在桌面上那一片空白的木头纹路里，好像那片木纹里藏着一部很长的电影，只有他看得到。“月亮的边缘缺了一小块，像被人咬了一口。那一小块越来越大，从月牙形变成半圆，从半圆变成大半圆，从大半圆变成只剩一丝亮边。”丫坐在文明之树下，手里捧着那三个字。暖黄色的“家”，红橙色的“爱”，亮蓝色的“梦”——不对，他没有拿到“梦”字。他手里只有两个。他捧着“家”和“爱”，站在树根前，看着那三个凹槽。第一个槽是方的，第二个槽是弯的，第三个槽是空的。他把“家”字放进去，“家”字亮了亮，灭了。他把“爱”字放进去，“爱”字亮了亮，也灭了。他试了三次。三次都不行。
“我试了三次。都失败了。”爷爷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，攥了一下，又松开了，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，伸到全部伸直了，手垂在身体两侧。“丫站在我旁边，没有催我，也没有安慰我。”丫只是站着，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表情很平静，但她的眼睛里有光，不是月光的反光。是那种你明明知道事情不会好了，但你还在等，因为你等了一辈子了，不差这一下。
月食结束了。月亮重新圆了，但光没有回来。金光从树根底下涌上来，不是丫召唤来的，是时空裂缝自己在合拢，光把他往外推，像水把人往岸上推。他拼命抓住丫的手。丫的手很小，骨节很分明，手指上全是茧子，是握树枝磨出来的。他抓住了她的手指，握得很紧，紧到指节发白。“丫——”他的声音被光吞掉了。丫的手从他手里滑出去了。不是丫松开的，是光的力量太大了，他的手指被一根一根地掰开，像有人把他的手指从丫的手上一根一根地拔掉，先是小指，然后是无名指，然后是中指和食指。最后是大拇指。他的大拇指在丫的手背上停了一瞬，那一瞬很短，短到他后来回忆了很多年，每一次回忆都觉得那一瞬比上一回忆更短。然后大拇指也被掰开了。丫的手从他视线里消失了。她被光吞没之前，他看到了她的嘴唇在动，在说一句话。但他没有听到。
思思的声音很轻：“她说了什么？”爷爷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窗外，手在膝盖上放着，手指微微蜷着。
后来的事，思思已经知道了。他摔回了现实世界，躺在工地的床上，手里还握着那片龟甲。窗外天已经亮了。工地上有人在喊号子，水泥搅拌机轰隆隆响。那片龟甲躺在他手心里，不发光的，像一块普通的骨头。他翻来覆去地看着它，上面的字还在，但不会再发光了。那之后他试过很多次。他把龟甲放在月光下——月亮很圆，他把龟甲举到窗户前面，等了一夜，什么都没有发生。他把龟甲放在日光灯下，灯泡是新换的，很亮，他把龟甲贴在灯管上，等了一个小时，什么都没有发生。他把龟甲放在烛光下，蜡烛是白的，火苗在他眼前跳，他把龟甲举到火苗旁边，烤了很久，龟甲发烫，但没有发光。门再也没有打开过。
“我回来后跟很多人说了这件事。没人信我。后来我自己也……”爷爷没说完。思思知道他要说什么。因为他在第46章里说过——“后来我就不说了，慢慢就连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了。”思思没有让他说完，她把手覆在爷爷的手背上。爷爷的手是凉的，她把它暖了一会儿，它就温了。
“凤鸟呢？”思思问。
爷爷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久到思思觉得他睡着了，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桌面上移到了墙角，从墙角移到了墙上，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吊灯被阳光照了一下，灯罩上的灰在光里飘。
“它还在那边。等我回去。”爷爷把手从思思的手底下抽出来，翻过照片，看照片的背面。那里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，蓝色的墨水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，但思思凑近了，一个一个地认——“小丫，1968.8。”不是丫的笔迹，不是姜伯的笔迹，是爷爷的笔迹。五十多年前，他坐在宿舍的床沿上，用钢笔在照片背面写下了这四个字。“小丫。”“1968.8。”
思思把手伸进口袋，摸了摸那片叶子。叶子上的“约”字在她指尖底下热了一下，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朝她点了点头。下个满月，她要去替爷爷带句话——“凤鸟还在等你。”她要把这句话带给丫，丫会告诉凤鸟。那只金红色的、像晚霞一样的凤鸟，它在汉字世界里飞了很久很久，等了很久很久。它还在等。
爷爷把照片翻过来，看着照片上丫的脸。丫的脸在黑白照片里是灰色的，但她的眼睛是亮的。爷爷把照片贴在胸口，贴了很久，贴到照片被他的体温捂热了。然后他把照片放回信封里，把信封放回书架最上面那层，放回那两本书之间。
“不早了。你该写作业了。”他的声音平静。
思思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爷爷还坐在藤椅上，手里还端着那个茶杯。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他银白的头发上，那些白发在光里几乎透明了。思思把门轻轻带上，合页没有响。她站在走廊里，把手伸进口袋，摸了摸那两片龟甲。它们温温的，像两颗很小很小的、还在跳动的心脏。她想起丫的手从爷爷手里滑出去的那一刻，大拇指在丫的手背上停了最后一瞬。她想，那一瞬，丫一定说了什么。她想知道说了什么。下个满月，她会去问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