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思从书架上把那本旧笔记本取下来。笔记本的封面比之前更皱了，边角磨得更毛了，像一只被摸了很多年的旧玩具的耳朵。她翻开扉页，爷爷年轻时写的那行字还躺在那里——“每一个汉字，都是一个家。”钢笔字，蓝色的墨水已经褪色了，有些笔画只剩下浅浅的印子，但还能看清。那一捺甩得很长，像一个人迈了一大步。思思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慢慢滑过去，从第一个字滑到最后一个字。
“爷爷，‘家’字的故事，是你教丫的吗？”
爷爷从照片上抬起头。他手里还拿着那张背面写着“小丫，1968.8”的照片，手指按在“小丫”两个字上。他愣了一下。愣的时间不长，大概只有一两秒，但那一两秒里，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，不是泪光，是那种你突然想起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、那件事被你压在记忆的最底层、你以为你已经忘了、但它突然从底下浮上来、浮到水面上、被阳光照了一下、你才想起来它一直都在——那种光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思思把笔记本合上，放在爷爷手边。笔记本的封面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，很轻。“因为丫跟我说过。她说有一个从外面来的人告诉她，家不只是房子和猪。她说那个人告诉她，家是有人在等你回来。”思思停了一下。“那个人就是你。”
爷爷慢慢摘下老花镜。他的动作很慢，慢到思思能看到镜腿从他耳朵后面划出来的时候，他的耳廓被镜腿带得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把老花镜放在桌上，镜腿碰到桌面，嗒的一声。他伸出右手，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。他捏鼻梁的动作很轻，但捏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鼻梁上停着，指腹压着皮肤，皮肤被压出两个浅浅的坑。他把手放下来，那两个坑慢慢弹回去了，但鼻梁上留下了两道红印子。
思思把笔记本往爷爷手边推了推。笔记本的封面在桌面上滑了一下，停在爷爷的手指旁边。“丫没有忘记你。她跟阿鹿和阿猴都提起过你。她说你学字学得快，一天能学八个。她说你会唱歌，唱什么她忘了，但调子好听。她说你走的那天晚上，月亮很圆。”
爷爷的手指动了一下。他的食指和中指从桌面上抬起来，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，落在那行“每一个汉字，都是一个家”的旁边。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，停到思思想说“爷爷”的时候，他开口了。
“她说了我什么？”
思思看着爷爷。爷爷低着头，看着笔记本扉页上自己年轻时的字迹。他的老花镜已经摘了，目光从镜片上方看下去，目光是散的，不是因为看不清，是因为他看的不是纸上的字，是纸底下压着的东西。
“她说，你是第一个叫她‘小丫’的人。”
爷爷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从眼角慢慢渗出来的，是从眼眶里直接涌出来的，像泉水从地下冒出来，没有预兆，没有声音。眼泪从他的下眼睑溢出来，沿着鼻梁两侧往下滑，一道滑到嘴角，一道滑到下巴。他没有擦。眼泪挂在他的嘴角上，在夕阳的光里亮了一下，然后滴下去，滴在笔记本的纸页上，滴在“每一个汉字，都是一个家”的“家”字上面。墨水被泪水洇开了一点，从黑色变成深灰色，从深灰色变成浅灰色，浅灰色的边缘有一圈很细很细的、像涟漪一样的纹路。
思思没有说话。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了摸那两片龟甲，一片是丫给她的，一片是丫给爷爷的。两片龟甲在口袋里挨着，温的。她把目光从爷爷的脸上移开，移到他放在桌上的那叠照片上。照片最上面那张是丫蹲在树根前写“家”字。丫的头发被风吹起来，遮住了半边脸，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。思思伸出手，把那张照片往爷爷手边推了推。爷爷看到了。
他伸出手，拿起那张照片，用拇指的指腹轻轻蹭了蹭照片上丫的脸。照片是光面的，指腹蹭上去会发出很轻的“沙沙”声。他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除了那行“小丫，1968.8”之外，还有一行字。那行字更淡，淡到几乎看不清，但思思凑近了看出来了。不是钢笔写的，是铅笔写的，写得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——“有一天我会回去找你。”
爷爷的手指按着那行字。他的指甲剪得很短，指尖有薄薄的茧子。他把照片贴在胸口，贴了很久。窗外起了风，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着，那个黄豆大的绿芽已经长成了绿豆大，嫩绿色的，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。思思把笔记本从爷爷手边拿过来，翻开到空白页，拿起铅笔，在上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每一个汉字，都是一个梦。”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放回爷爷手边。
爷爷低头看着那行字。他的眼泪已经干了，但脸上还有泪痕，两道细细的、弯弯的线，从眼角延伸到下巴。他的嘴角是翘着的。
“下个满月，我替你把照片带给她。”思思的声音不大。
爷爷没有说话。他的手从照片上移开，落在思思的头顶上。手指在她的头发里拢了一下，把那撮老是翘起来的头发往下压了压。压不下去，弹回来了。他又压了一下，又弹回来了。他笑了一下。声音很轻，像水烧开之前那种声音。然后他把手放下了。
思思把照片、笔记本、龟甲、梳子、叶子都收好，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。她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爷爷还坐在藤椅上，手里还端着那个茶杯。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他银白的头发上。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很长，很瘦。
“爷爷，她等你回去。”思思说。
爷爷没有回答。他把茶杯放在桌上，杯底碰到桌面，嗒的一声。他从桌上拿起那本笔记本，翻开扉页，看着思思写的那行字。他的手指在“梦”字上停了一下。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