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文明之树的树根上画了很多个圆圆的光斑。思思坐在丫旁边,膝盖蜷着,两只手抱着小腿。她把白天在爷爷书房里看到的那些照片、听到的那些话,一件一件地讲给丫听。讲牛皮纸信封,讲黑白照片,讲爷爷学丫说话“你怎么才来”,讲爷爷叫她“小丫”。丫听完没有马上说话。她手里一直搓着一片树叶,树叶是绿色的,边缘镶着金边,叶脉里流淌着暖黄色的光。她搓了很久,把树叶从长条形搓成了卷,从卷搓成了一个很小的圆球,圆球在她指尖转着,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球。她的目光不在树叶上,在远处。远处那些蓝色的小花在月光下亮着,像一条发光的河,从坡底流到坡顶,又从坡顶流下来。
“你爷爷他……还留着那些照片?”丫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怕惊动什么,她的手指停止了搓动。那颗树叶卷成的小球躺在她的掌心里,像一个很小很小的、睡着了的东西。
思思点头。“留着。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,放在书架最底层。他拿出来的时候手在抖。他说他拿了一辈子。”
丫低下头。她低头的动作很慢,像一棵树在风里慢慢弯腰。她的下巴几乎抵到了锁骨,头发从耳后垂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声音从头发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堵墙。“他走的那天,月食刚结束,天还没亮。他说明天见。我说好。”
思思看着丫。丫的侧脸被月光照着,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平静底下有东西,像河面下的石头,水流过去了,石头还在。
“他后来真的试过很多次吗?”思思的声音不大。丫点了一下头。她点头的动作很轻,轻到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落下来,在空中翻了一下,碰到了地面。“凤鸟告诉我的。它说他试了很多次。把龟甲放在月光下、日光灯下、烛光下。每次都在外面敲门,门不开。”丫把头抬起来了,头发从脸旁边滑开,露出整张脸。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她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月光的反光,是那种你等一个人等了很久,你知道他在门外敲门,但门打不开,你听到他的手指叩在门板上的声音,笃,笃,笃,一声一声的,你知道那是他。
思思想问丫怪不怪爷爷。话已经到嘴边了,在舌尖上打了个转,她把它咽下去了。因为她觉得这个问题不该问。丫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。她看着思思,目光很温和,温和得像月光本身,不烫,不冷,刚好能照亮。
“不怪。”丫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他来之前,我一个人等了三千年。从六岁等到三千零六岁。月亮圆了又缺,缺了又圆。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树上的叶子落光了,长出来,又落光了。我一个人。”丫把手里那颗树叶卷成的小球放在树根上。小球在树根上弹了一下,滚了两圈,停在一道裂缝旁边,裂缝里有光透出来,照在小球上,小球发着淡淡的绿光。
“他来之后,我知道被人记得是什么感觉了。”
思思的鼻子酸了。不是想哭的酸,是那种你站在一条河的岸边,河很宽,水流很急,河对岸站着一个人。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,但她知道那个人在看着她,因为河面上的光不一样了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片龟甲,一片是丫给她的,一片是丫给爷爷的。她把爷爷的那片放在手心里,举到丫面前。龟甲很小,比思思的拇指盖大不了多少,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,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左边是“女”,右边是“丫”。丫看着那片龟甲,看了很久。她伸出手,手指在龟甲上方悬停着,指尖离龟甲大概一厘米。她没有碰它。她的手指在半空中慢慢划过龟甲的轮廓,像在描一个字,描得很慢,很认真。
“我还以为他弄丢了。”丫的声音比以前更轻了。思思把龟甲放回口袋,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木梳。木梳很旧了,齿断了几根,梳背上的漆磨掉了,露出底下木头的颜色。丫看着那把木梳,愣住了。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中,忘了放下来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又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。
“走的时候忘了还给你。”思思把木梳放在丫的手心里。
丫的手指合拢了,把木梳握在手心里,握得很紧,紧到指节发白。她把木梳贴在胸口,贴了很久。贴到木梳的温度从她的手心传到她的胸口,从她的胸口传到她的脸上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眼泪。她把木梳从胸口拿开,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刻着两个字——“姜丫”。字很小,笔画很细,是爷爷的笔迹。丫看着那两个字,嘴角翘了起来。
她抬起头看着思思。月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光斑在她的脸上晃动,像很多只很小很小的萤火虫停在了她的皮肤上。丫把木梳放进口袋,然后把手放在思思的手背上。丫的手指是温的。
“跟你爷爷说,凤鸟还在等他。它的叶子还在他手里。那片叶子一直亮着。”思思看着丫,丫看着思思。月光从树冠上洒下来。阿鹿趴在树上。阿猴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倒挂着,尾巴卷着树枝,身体在半空中晃着。小灰蹲在丫的头顶上,像一个灰色的小绒帽。文明之树的光从树干的裂缝里透出来,一明一暗,像在呼吸。
丫把手从思思的手背上拿开,从树上摘下一片叶子。叶子是绿色的,边缘镶着金边。叶脉里有一个甲骨文的“等”字。她把叶子放在思思的手心里。“给你爷爷。说丫还留着那把梳子。”
思思把叶子握在手心里,叶子的光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,绿色的,金色的。她把那片叶子夹进笔记本里,夹在爷爷写的那行字旁边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明天还要上学。”
丫点了点头。她坐在树根上,没有站起来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她像一个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的人,还可以再坐很久很久。
思思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。她没有回头,她的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。
“丫,爷爷说,他年轻的时候你叫他‘小丫’?”
身后没有声音。思思刚要转头,丫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。
“他走的那天,我说的是‘不是明天见’。”
思思站住了。
“我说的是,我会等你。”
丫的话在风中散开了,但思思听到了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片叶子。叶子在她手心里亮着。她走进金光里。
(未完待续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