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吃早饭,餐桌上摆着粥、煎蛋、一碟花生米和一小碗咸菜。妈妈把粥从锅里舀出来,碗边溢了一点,她用抹布擦掉,把碗放在思思面前。爷爷坐在对面,面前也放了一碗粥,粥的热气在他脸前飘。他用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,在碟子边磕了磕多余的盐,举到嘴边。
思思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,粥已经搅了很久,从烫搅到温,从温搅到凉。她把勺子放下,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牛奶已经喝完了,杯底还剩下一点白色的沫子。她把那口粥咽下去,鼓起勇气开了口。
“爷爷,丫让我跟你说——凤鸟还在等你。它的叶子在你手里,一直亮着。”
爷爷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那粒花生米夹在两根筷子之间,悬在碟子上方大概两寸的位置。他的手指没有动,筷子没有动,花生米也没有动。然后花生米掉了,从筷子之间滑出去,落在碟子里,在碟子底弹了一下,滚了两圈,停在碟子边上。筷子还举着。
妈妈正在盛第二碗粥,听到思思的话,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。她看了看思思,又看了看爷爷,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两趟。“什么凤鸟?什么丫?你们祖孙俩打什么哑谜?”她的声音里没有责备,是那种“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”的好奇。
爷爷没有解释。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,筷子搁在碗口,一头搭在碗边,一头搁在桌上。他推开椅子站了起来,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“吱”的一声。他没有看妈妈,也没有看思思,转过身往书房的方向走。他走得不快,但步子比平时大。棉拖鞋踏在地板上,发出很轻的“嗒嗒”声,从餐厅走到走廊,从走廊走到书房门口。书房的门半开着,他推门进去,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,合页涩住了,门留了一条缝。
思思放下碗,从椅子上滑下来,看了妈妈一眼。妈妈端着粥碗,勺子还举在手里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去吧。”她说。思思从餐厅跑出去,跑到走廊,跑到书房门口。
门留着一条缝。她没有推门,从门缝里挤了进去。
爷爷坐在书桌前,背对着门。藤椅的靠背挡住了他大半个身体,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和手。他的右手放在桌上,手里握着一样东西。思思走过去,走到他旁边。爷爷手里握着一片枯黄的树叶。叶子很小,比他的拇指盖大不了多少,边缘卷起来了,干得发脆,叶脉凸起来,像很细很细的骨头。叶子上有一个甲骨文的“等”字,笔画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看清。叶子在晨光里发着极淡极淡的金光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像一盏灯的灯丝在通电之后还没完全亮起来之前的那一瞬,暗红色的,温温的。
思思站在爷爷旁边,没有说话。爷爷低着头,看着那片叶子。他的老花镜没有戴,放在桌上,在台灯的旁边。他的目光从镜片上方看下去,落在叶子上,落在那个“等”字上。
“她真的这么说?”爷爷的声音哑了,不是哭过之后的那种哑,是那种你一直想说话但一直没说、喉咙里的声带被搁置了很久、再开口时声音就涩了的那种哑。
思思点头。她把声音放得很轻。“嗯。她说你来之前她一个人等了三千多年。你来之后,她知道被人记得是什么感觉了。”
爷爷把树叶贴在胸口。他的手很大,手指很长,骨节很突出。树叶被他按在胸口,按在心脏的位置。他的手指微微蜷着,把树叶包在手心里,像怕它被风吹走。他低着头,下巴几乎抵着胸口,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他的头发比昨天更白了,白到几乎透明,白到你能看到光线从他头发里穿过去,在桌面上投下一道很细很细的影子。
门外传来妈妈洗碗的声音。水龙头哗哗响,碗叠碗的叮当声,一声一声的,不急不慢。窗外有鸟叫,不是麻雀,是那种声音很长的鸟,叫一声停一会儿,叫一声停一会儿。梧桐树上的绿芽又大了一点,从绿豆大变成了黄豆大,嫩绿色的,在晨风里微微颤着。
爷爷把树叶从胸口拿开,放在桌上。树叶在桌面上躺平,卷起的边缘慢慢弹开了,像一个人伸了一个懒腰。他用右手的食指轻轻按着树叶的一端,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把树叶的边缘慢慢抚平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轻,像在抚平一个人的眉头。
“思思,帮我把抽屉最里面那个信封拿出来。”爷爷的声音不哑了。思思弯下腰,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。抽屉很重,拉的时候发出“嘎”的一声。她把抽屉拉开,把手伸到最里面,摸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比她上次看到的更皱了,边角磨出了更多的絮。她把信封拿出来,递给爷爷。爷爷接过信封,把树叶从桌上拿起来,小心地放进信封里。他放得很轻,像在放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。他把信封的封口折好,压在台灯下面。台灯没有开,信封的牛皮纸在晨光里是深褐色的,皱巴巴的,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。
爷爷从抽屉里拿出钢笔,拧开笔帽,在信封的正面写了一行字。他的字是竖着的,一笔一划,写得很慢。思思看着那行字——“小丫,等我。”
爷爷把钢笔放在桌上,笔帽拧回去,放在钢笔旁边。他把信封从台灯下面抽出来,举在眼前,看着那行字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在工地上,有一个工友问我:‘老李,你天天看那些骨头片子,能看出什么名堂?’我说:‘我在等人。’他问:‘等谁?’我说:‘一个很久以前的朋友。’他说:‘多久?’我说:‘很久。’”爷爷把信封放回桌上,放在台灯旁边。“他没有再问了。”
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信封上,照在“小丫,等我”那四个字上。钢笔的蓝墨水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色,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河,从“小”字流到“丫”字,从“丫”字流到“等”字,从“等”字流到“我”字。爷爷看着那些字,嘴角是翘着的。
思思站在他旁边,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片叶子。丫给她的那片叶子,上面刻着“约”字。叶子在她手心里亮着,温温的。
妈妈说早饭时间快结束了,等一下要迟到了。思思走出书房,合页响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