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续几个星期,思思每天晚上都在梦里跟丫学字。
她已经认了三百多个甲骨文了,笔记本都快写满了。有时候白天在学校,上课走神,她会在草稿纸上偷偷画那些字。同桌凑过来看,问她在画什么,她说画画呢,同桌说这画得也太难看了,跟鬼画符似的。思思就笑,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书包里。
梦里头的文明之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茂盛。
那些汉字精灵在枝叶间追逐嬉戏,发出来的声音像铃铛响,叮叮当当的,听着就让人高兴。有些胆子大的小家伙会飞到思思肩膀上站着,歪着脑袋看她写字。丫说它们是在认字呢,看你写的对不对。思思每次都会写得很认真,一笔一画的,生怕写错了被这些小东西笑话。
但丫最近不太对劲。
她教字教到一半会突然停下来,仰着头看天。天上有啥呢?思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啥也没瞧见,就是灰蒙蒙的一片,跟平常没两样。可丫就那么仰着头站着,眉毛拧在一块儿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丫?”思思喊她。
丫没反应。
“丫!”思思又喊了一声,拿手里的草棍戳了戳她的胳膊。
丫低头看她,眼神有点茫然,像是刚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回来。“嗯?”
“你看什么呢?”
丫摇摇头,嘴角那根细线往上一提,“没事。来,咱们继续,刚才那个‘雨’字的写法,你手腕的力道还不够,甲骨文里的雨点应该是——”
“可你刚才明明在——”
“甭问了。”丫的声音不大,但比平时硬了那么一丁点儿。她把草棍重新递给思思,目光又往树根的方向扫了一眼。
思思注意到了。
不是一次两次了,最近丫每次走神之后,眼睛都会往那个方向看。文明之树的树根粗得像水桶,盘虬卧龙地扎在泥土里,有的根须露在外面,青黑色的,看着就很结实。思思瞧了半天也没瞧出啥名堂。
第二天晚上,阿鹿找上她了。
阿鹿是文明之树上最小的一只汉字精灵,只有思思巴掌大,浑身发着淡绿色的光。它平时最黏丫,丫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,像个小尾巴。这天丫去拿什么东西的时候,阿鹿突然从树叶后面钻出来,落在思思手心里,小爪子冰凉。
“思思,”阿鹿的声音细细的,像蚊子叫,“我跟你说个事儿。”
“啥事儿?”
“树根那儿,”阿鹿往下面指了指,“有一块树皮,颜色不太对。”
思思想问清楚,阿鹿已经飞起来了,在前面带路。她跟着阿鹿绕过那些盘错的树根,走到文明之树朝北的那一面。阿鹿停在一根比思思腰还粗的根须前面,小爪子拍了拍树皮,“就这儿。”
思思蹲下来看。
一开始没看出啥。树皮嘛,青黑色的,上面有些裂纹,跟别处没啥两样。可她盯久了,发现有一块地方的颜色的确不太一样——不是青黑色了,是那种深褐色,像是被啥东西从里面往外洇出来的。仔细看,那褐色比正常树皮深了不止一个度,边缘模模糊糊的,像墨汁滴在宣纸上,正往四周渗。
“啥时候开始的?”思思问。
“好几天了,”阿鹿说,“前两天还只有一丁点儿大,现在......越来越大了。”
思思想伸手去摸,手指还没碰到树皮,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,把她手腕抓住了。
丫不知道啥时候站到了她身后。
“不用看。”丫的声音很平,但她手上的劲儿有点大,捏得思思手腕生疼。“我会处理。”
思思抬头看丫。丫的脸在树影里,一半亮一半暗,她的表情看不太清,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跟平时不一样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,又不肯烧出来。
“疼。”思思说。
丫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她的表情缓下来了,伸手在思思脑袋上拍了拍,“回吧,该继续上课了。”
思思没再坚持。
但她心里头那根弦一直绷着,绷得紧紧的。那天晚上学完字,丫照例送她到那扇发光的门跟前,照例说了那句“明天见”,照例笑着看她。可思思总觉得那个笑没到眼睛里,只是在嘴角挂了一下就掉了。
门关上的前一秒,思思回头看。
丫已经转过身去了,她一个人站在文明之树下面,月光从上面照下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拖到那些盘错的树根深处。她的背影看起来很瘦——思思以前没觉得丫瘦,但这一刻,她发现丫的肩膀是往里收的,微微往前倾,像是肩膀上扛着很重很重的东西,重到她的脊背都有点弯了。
门关上了。
思思想睁开眼睛,没睁开。她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那块变深的树皮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一片掉进水里的叶子,沉不下去也浮不上来。
她躺了好久才睁开眼。
台灯还亮着,她睡前没关。窗外的天还是黑的,月亮不知道躲哪儿去了。思思坐在床上,把被子拉到腰上,两只手搭在被面上,盯着对面的墙壁发呆。她想了想刚才梦里的事,又想了想那块树皮,再想了想丫的背影。
总觉得哪里不对,但说不上来。
就是那种感觉——你明知道有啥事要发生,可你就是不知道是啥事,也不知道啥时候会发生,更不知道它来的时候你扛不扛得住。这种感觉比害怕还难受。害怕至少知道怕啥,这玩意儿啥都不知道,就知道不对劲,哪哪儿都不对劲。
思思低下头,伸手到枕头底下摸了摸,把那片小甲骨掏出来了。
甲骨还是温的,表面光滑,刻的那些字她现在已经能认出大半了。她把这小东西举到台灯底下,慢慢转着看。灯光照在甲骨表面,那些刻痕的阴影在光里晃动,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。
然后她看见了。
甲骨背面,靠近边缘的地方,有一根细细的黑线。那黑线细得跟头发丝似的,嵌在骨头的纹理里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思思把甲骨凑近了,眯着眼睛看。那根黑线——
闪了一下。
就这么闪了一下,像眼睛眨了一下,然后就没了。
思思把甲骨翻来覆去地看,把那块地方翻来覆去地找了七八遍,啥也没再看见。那根黑线像是从来没存在过,连个痕迹都没留下。
“看花眼了。”思思自言自语,把甲骨重新塞回枕头底下。
她关了台灯,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脖子。黑暗里,天花板上啥也没有,但她盯着盯着,总觉得那里慢慢浮现出一个瘦瘦的、微微往前倾的肩膀的影子。
思思闭上眼睛,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到头顶。
外头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一声,很长,听着像小孩在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