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,思思又做梦了。
她发现自己站在文明之树下面,但第一眼就觉得哪儿不对。她抬头看,那些原本绿得发亮的叶子不像以前那么精神了,像蒙了一层灰,灰扑扑的,连叶子之间的汉字精灵都不怎么飞了,三三两两趴在树枝上,光也暗了不少。
“咋回事?”思思自言自语。
她走到树底下,伸手够了一片低处的叶子。那叶子边缘发黑,卷曲起来,像被火燎过似的。她轻轻一碰——
碎了。
就那么碎了,像烧过的纸灰,化成细细的黑色粉末从她指缝间漏下去。思思吓了一跳,赶紧甩手,那些粉末粘在她手心上,凉丝丝的,不太对劲。
头顶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思思抬头,阿猴从树上跳下来了。
阿猴是另一只汉字精灵,比阿鹿大一圈,浑身发着橘黄色的光,平常最活跃的就是它,整天在树上窜来窜去,没一刻消停。但今天阿猴的动作慢了,它从树枝上跳下来的时候差点没站稳,踉跄了一下才落到思思肩膀上。
思思看它爪子。
阿猴的两只前爪上沾着一层黑色的黏东西,亮晶晶的,像沥青。它在思思肩膀上蹭爪子,蹭了好几下,那黑东西不但没掉,反而蹭得更开了,把阿猴的爪子糊成黑乎乎的一团。
“这啥呀?”思思伸手想帮它擦。
阿猴往后缩,声音有点尖:“别!蹭不掉的,我试了好多次了,越蹭越粘。”
思思愣了。
这时候丫从树后面走出来。她的步子比平时慢,走到思思面前,停了大概有两三秒没说话。思思看着她,发现丫眼底青黑一片,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了。
“丫?”
丫开口了。声音跟以前不一样,以前丫的声音像水,温温软软的,现在这声音像是水里掺了沙子,听着就沉。
“树根下面的黑斑在扩大。”丫说,“已经到树干上了。”
思思心跳漏了一拍。“多大?”
丫没回答,转身往树根方向走。思思跟上去,阿猴从她肩膀上飞起来,跟在后面。走到树根那块的时候,丫停下来,侧了侧身子,让思思看。
思思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别过去!”阿鹿突然从旁边蹿出来,张开翅膀挡在思思前面,声音尖得发颤,“不要碰!碰了会被染黑,我们试过了!”
思思停下来,隔着两步远,蹲下身子看。
她看清楚了。
文明之树的树根处,有一块巴掌大的黑斑。那黑色不是她之前见过的那种深褐色,是真真正正的黑色,像墨,又像血凝固之后发黑的那种颜色。黑斑的形状不规则,边缘往外渗着细丝,像蚯蚓一样在树皮上爬。而且——它在动。
思思盯着看了几秒钟,确定自己没有眼花。那块黑斑在慢慢地、肉眼可见地向外扩散。那些黑色细丝像活的,一根一根往外伸,碰到新的树皮就粘上去,然后那一块也变成黑色。
黑斑周围的树皮上刻着甲骨文。思思认得其中几个,“生”、“长”、“根”,都是跟树木有关的字。但那些字正在变淡,像有人拿着橡皮擦一点一点地擦,笔画越来月模糊,有些地方已经只剩下浅浅的印子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思思抬头问。
丫站在她身后,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握成拳头。月光从上面照下来,把她的脸照得惨白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丫说。
思思以为她还会说点别的,但丫停了,嘴唇动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过了好几秒,丫才又开口。
“但它在说话。”丫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思思差点没听清,“不是用嘴说,是用脑子说。”
她抬起一只手,按在太阳穴上,手指微微弯曲,按得很用力,指节都发白了。
“它一直在说。”
思思看着丫的手。
丫的手指在发抖。不是那种轻轻的颤,是那种使劲儿压都压不住的抖,像手指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挣。丫咬着牙,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一块,她在拼命不让那抖传到胳膊上。
那抖就被锁在手指上。
手指抖得越来越厉害,但手腕是稳的,小臂是稳的,胳膊肘以下全是稳的。好像丫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截住那个抖,不让它往上传一寸。
思思想说点什么,张了张嘴,发现嗓子眼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她转头再看那块黑斑。
就这么一会儿工夫,黑斑又大了一圈。那些黑色细丝已经爬到更高处了,缠上了一片还完好的甲骨文,那个“生”字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,笔画从中间开始断,断了就没了,好像从来不存在过。
阿鹿落在思思膝盖上,浑身发抖,翅膀收得紧紧的。阿猴蹲在丫脚边,两只沾着黑泥的爪子缩在肚子下面,橘黄色的光已经暗得快看不见了。
树顶上传来一阵铃铛声,但不像以前那么清脆了,听着闷闷的,像铃铛里头塞了棉花。
思思站起来。
“怎么才能让它停下来?”她问。
丫把手从太阳穴上拿下来,垂在身侧。那双手已经不抖了,但她整个人的样子变了,站在那里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绳子,随时都可能断。
丫看着思思,月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两点白色的光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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