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思思没睡好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梦里的画面——丫站在月光下,手按在太阳穴上,手指抖得那么厉害,但整条胳膊纹丝不动。那不像是在忍什么,更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掰手腕,用的不是力气,是用别的什么。
思思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第二天上学,她满脑子都是黑斑的事。数学课上老师在讲分数,她在笔记本上画树根;语文课上古诗默写,她在空白处画了一块黑斑,又涂掉了,涂成一个墨团,又在那墨团周围画了一圈细丝,像虫子腿似的伸出去。同桌探头看了一眼,小声问:“你画啥呢?”思思赶紧把本子合上,说没啥。
放学铃一响,她第一个冲出教室。
丫在操场边上的老槐树下等她,背靠着树干,书包放在脚边,手里拿着本翻开的书,但眼睛没在看书上,望着远处某个地方,眼神是空的。思思跑过去的时候丫才回过神来,把书合上塞进书包,动作比平时慢半拍。
“走吧。”丫说。
两个人往学校后门走。丫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但思思注意到丫走的路线跟平时不一样了——她绕开了那排冬青树,绕开了花坛边上那棵歪脖子松树,故意走大路中间,走得离所有植物都远。
“你干嘛绕路?”思思问。
丫没回头。“没绕。”
“你以前都走冬青树那边,近。”
丫停了一下,侧过头看了思思一眼。就一眼,很快,快到思思只来得及看见丫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像是反光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丫把目光收回去,继续往前走,声音很平:“走哪儿都一样。”
到了爷爷家,丫没像平时那样直接进院子。她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,站在门槛外面,左脚已经迈进去了,右脚还在外面,就那么站着,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。思思从她旁边挤过去,回头看她,丫才慢慢把右脚也迈进来。
思思放下书包,去厨房倒了杯水。端着水杯出来的时候,她看见丫站在院子角落那棵石榴树旁边,离树大概两步远,伸着一只手,手指微微张开,但没有碰到树叶。丫就那么举着手,像是想摸什么,又不敢摸。
“丫?”
丫把手缩回去,转过身来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“没事。”
思思把水递给她。丫接过去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在石桌上,然后坐在石凳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很直,但下巴绷得很紧,像是在使劲咬着后槽牙。
思思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对面,没说话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墙根下那丛月季开了两朵红的,蜜蜂嗡嗡地绕着飞。爷爷在屋里听收音机,评书的声音隐隐约约从窗户缝里传出来,说书人正说到关键处,嗓门儿忽然拔高了。
但思思觉得这安静不对。
她说不上来哪儿不对,就是觉得空气变沉了,像夏天要下雷雨之前那种闷,但又没有那种潮乎乎的热,是另一种闷法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空气上头,把所有的声音都摁住了。
她看了看丫。
丫在看着她手心里的蓝色印记。
丫把两手摊开,手心朝上,蓝色印记在掌心里发着微弱的光。丫看着那光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像是看一样很久以前的东西,熟悉又陌生。她用手指摸了摸印记,印记的光闪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她。
“丫,”思思试探着开口,“你昨天说的那个声音——”
丫的手突然握住了。
两只手同时握紧,握成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那动作快得像是被电了一下,不是自己主动握的,是被什么东西逼着握的。
“不说了。”丫说。
思思想再问,丫已经站起来了。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一只手撑在石桌上稳住自己,撑了两三秒才松开。她往院门口走,走了两步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思思。
“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你才来——”
“明天再来。”
丫没等思思回答,转身走了。她走路的姿势不太对,步子迈得很大,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逃。思思追到院门口,看见丫已经走到巷口了,书包在她背上一颠一颠的,她的背影在夕阳里拉成一条长长的影子,那条影子歪了一下——丫绊了一下,但她没停,连头都没回,继续往前走,很快拐过了巷口,不见了。
思思站在院门口,手扶着门框,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堵着,上不来下不去。
那天晚上她又做梦了。
梦里她站在文明之树下面,等着丫来。但丫没来。
树上的叶子又暗了一些。那些黑了的叶子更多了,三五成群地挂在枝头,风一吹就掉下来,掉在地上化成黑色的灰。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黑灰,踩上去沙沙响,像踩在烧过的纸钱上。
思思在树下等了一会儿,等得不耐烦了,开始往上爬。她抓着树枝,一级一级地往上攀,越爬越高,树冠在头顶上铺开,像一把巨大的黑伞。那些汉字精灵趴在树枝上,一个个都没精打采的,光都暗得快灭了。
爬到一半的时候,她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从树上传来的,是从树根底下传来的。那声音很沉,沉到不像声音,更像震动,从脚底板传上来,顺着骨头往上爬。思思停下来,抱着树枝,竖起耳朵听。
那声音在说东西。
但不是说话。说话是有字有词的,这个声音没有字,就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磨刀石上来回磨,刺啦刺啦的,但那个刺啦声里有意思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表达,但找不到合适的语言,只能用最粗糙的方式把意思硬塞进人的脑子里。
思思觉得脑子里嗡嗡响。
她赶紧往下爬,脚刚踩到地面,就看见阿鹿从旁边飞过来。阿鹿翅膀扑棱得很快,快得都不像在飞了,更像在挣扎。
“思思!快来!丫——”阿鹿的声音尖得变了调。
思思跟着阿鹿跑。跑过树根,跑过那片黑斑——黑斑又大了,已经不止巴掌大了,有脸盆那么大了,黑色细丝爬满了树根周围的树皮,像一张黑色的网——跑到树后面。
丫躺在地上。
她蜷着身子,像一只煮熟的虾,膝盖顶着胸口,两只手抱着头,手指插在头发里,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。她身下的泥土是黑的,她的衣服上沾着黑色的东西,像泥又不像泥,亮晶晶的,跟她眼睛里的黑色一样。
“丫!”思思扑过去,蹲下来,伸手去碰丫的肩膀。
丫猛地抖了一下,像被烫着了似的。她抬起头,思思看见了她的脸——
丫的眼睛全黑了。
不是瞳孔变大了,是整只眼睛都变成了黑色,没有眼白,没有瞳仁,就是两个黑洞,深不见底的黑,像两口枯井。那黑色在她的眼眶里慢慢地转,像墨汁在水里翻涌,不是静止的,是活的。
思思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“丫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她控制不住,“你能听见我吗?”
丫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那个声音从她嘴里出来了。不是丫的声音,是另一个声音,苍老的,沙哑的,像砂纸在磨玻璃,又像生锈的铁门被风吹得来回晃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最深处刮出来的,刮得血肉模糊。
“忘记……忘记就不痛了……忘记就不用等了……”
思思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那声音不像是从丫嘴里说出来的,更像是借丫的嘴传出来的,声音的源头不在这,在更深的地方,在树底下,在地底下,在某个思思想不到也看不见的地方。
“丫!你别听它的!”思思抓住丫的肩膀,使劲儿摇,“你回来!”
丫又抖了一下。
她眼睛里那层黑色剧烈地翻涌起来,像锅里烧开的水,咕嘟咕嘟地冒泡。丫的嘴张开了又闭上,张开了又闭上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发不出声音。她的手从头上放下来,在地面上乱抓,指甲抠进泥土里,抠出五道深深的沟。
“丫!丫!”思思哭着喊。
阿鹿落在丫的额头上,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,不是叫,是那种尖细的、像针尖一样的声音,扎进丫的眉心。丫的身体猛地绷直了,像一根拉满的弓弦,绷了大概三四秒,然后一下子松了,整个人瘫软下来,眼睛闭上了。
那层黑色从她的眼眶里慢慢退去,像潮水一样,一点一点地往后退,露出下面的眼白和瞳仁。退得不情不愿,每退一点都要往前涌一下,好像不甘心就这么走了。但最后还是退了,退得干干净净,丫的眼睛恢复了原来的样子。
但她没醒。
思思抱着丫,坐在黑色的泥土上,月亮挂在头顶上,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把她们裹在一层冷冰冰的白色里。文明之树在头顶上沙沙响,那些黑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,像一场黑色的雪。
思思把头埋在丫的肩膀上,眼泪从脸上滑下来,滴在丫的衣领上。
阿鹿站在丫的额头上,翅膀耷拉着,浑身的绿光暗得快灭了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,丫动了一下。她的手指先动了一下,然后睫毛颤了颤,慢慢睁开眼睛。那双眼睛不再是黑洞了,是正常的眼睛,干净的,亮晶晶的,里头有一点红色的血丝,但别的什么都没有。
“思思?”丫的声音哑了,“你哭什么?”
思思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脸,吸了吸鼻子。“没哭。”
丫坐起来,看了看自己沾满黑泥的衣服和手,又看了看身下的泥土,皱了皱眉。她把手翻过来,看着掌心里沾着的那些亮晶晶的黑色东西,用拇指搓了搓,搓不掉。
“又来过了。”丫说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思思用力点头。“你的眼睛全黑了,你刚才说了话——不是你说的,是那个声音说的——它说‘忘记就不痛了’什么的,特别吓人!”
丫没说话。
她把手上的黑泥在裤子上擦了擦,擦不干净,索性不擦了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站得笔直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“走吧,送你回去。”
“丫!”
“我说了,没事。”
丫弯下腰,把思思从地上拉起来。她的手是凉的,凉得像秋天的井水,握在思思手腕上,那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,爬到胳膊肘才停住。
思思握着丫的手,不肯松。
丫低头看了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。她抬起头,看着文明之树最高的那根枝丫,那根消失在银白色光晕里的枝丫,看了好几秒,目光很深,深到思思看不懂。
“思思。”丫说。
“嗯?”
“你信我吗?”
思思想都没想:“信。”
丫点了点头,像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。她松开思思的手,转身往树外走,走了两步停下来,侧过头,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。
“那就别问了。”丫说,“等我弄清楚了,我会告诉你的。”
说完她继续往前走,步子不快不慢,稳稳当当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思思看见丫把右手伸进了裤兜里,在里头攥着什么,攥得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。
思思想起来了。小灰那个琉璃珠子一直在丫口袋里。
她张了张嘴,想问小灰怎么样了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丫说了别问,那就不问。不是因为她听话,是因为她知道丫说到做到——等弄清楚了,会告诉她的。
但在那之前,她不能干等着。
思思看着丫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,转过身,走到文明之树下,蹲下来,看着那块脸盆大的黑斑。黑色细丝还在往外爬,一刻不停,像钟表上的秒针,慢,但从不停。
她伸出手,在离黑斑一寸远的地方停住了。
掌心有点发烫。蓝色的印记亮了一下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思思把手缩回来,站起来,朝着文明之树最高的那根枝丫望去。银白色的光晕在天幕上幽幽地亮着,像一只眼睛,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