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思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把被子蹬到脚底下，又拉回来，把枕头翻了个面，又翻回去，躺平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，侧过去把脸埋在手心里。丫眼睛里的那缕黑色像烙在脑子里一样，闭上眼就能看见——不是完整的画面，就是那一缕，细细的，从瞳孔边上游过去，像蛇。
她伸手到枕头底下摸那片小甲骨。
甲骨还是温的，她举到眼前，就着窗外的路灯看。背面那根黑线又出现了，比之前粗了一点点，像头发丝变成了缝衣线。她拿拇指搓了搓，搓不掉，那黑线嵌在骨头里头，跟骨头的纹理绞在一起。
“爷爷知不知道呢？”她自言自语。
没人回答她。小甲骨不说话，窗外的梧桐树不说话，连楼下电视的声音都关了，整栋楼安静得像睡着了。
思思把甲骨放回去，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蒙到下巴。
第二天放学，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拐进爷爷那条巷子。
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，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，看着那些往东往西走的同学。几个女生喊她一起走，她说要去买本子，等人走远了，转身往学校图书馆去了。
实验小学的图书馆在教学楼三层最里头，不大，两间教室打通了拼在一块儿，书架从这头排到那头。思思平时不怎么来，她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在哪个架子，就在书架之间来回走了两趟，最后在“历史地理”那个标签下面停下来了。
她抽出一本《甲骨文入门》，翻开看了两页，里面全是拓片的照片，黑色的底，白色的字，跟她笔记本上画的不太一样。她又抽出一本《商周考古》，翻了翻，沉得抱不动，里面全是地图和器物照片。
思思把书包放在地上，靠着书架坐下来，把两本书摊在膝盖上，一本一本地翻。
她要找的是关于祭祀的东西。
丫说过那声音让她脑子疼，说过黑斑在说话，阿鹿说碰了会被染黑。这些东西书里肯定没有，但思思想——既然黑斑在吃掉那些甲骨文，那它怕什么呢？总该有怕的东西吧？
她翻了一本又一本。
《甲骨文与商代社会》翻完了，里面全是“贞人”、“祭祀”、“卜辞”这些词，她看不太懂，但把带“祭”字的段落都翻了一遍。《殷墟卜辞综述》更厚，她翻到手指发黑，书上全是灰，也不知道搁了多少年没人碰。
翻到第四本的时候，她看到一张插图。那是商朝祭祀场面的复原图，画面上有火，有鼎，有人在跪拜。图的边角写了几个字：“燎祭，以火烧牲，烟气通天。”
思思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。
烟气通天。通天。通到哪儿去？汉字世界算不算天？
她把那页折了个角，继续往下翻。
图书馆的日光灯嗡嗡响，窗外有体育课上体育老师的哨子声，一下一下的，吹得很有节奏。思思翻书的声音夹在里头，哗啦哗啦的，像秋天的树叶。她的脖子酸了，腿麻了，屁股坐在地上硌得疼，但她没动，把每一本跟商朝有关的书都翻了一遍。
“同学，快关门了啊。”管理员的脑袋从书架那头探出来，是个戴眼镜的老头儿，声音不高不低，“还十五分钟。”
思思抬头看了一下窗外，天已经快黑了。她赶紧从地上爬起来，膝盖都跪红了，把挑出来的两本书塞进书包——《甲骨文与商代社会》和《中国古代祭祀文化》——拉好拉链，跟管理员说了声谢谢，背着书包往外跑。
跑到校门口才想起来应该跟爷爷说一声。
她站在校门口，从裤兜里掏出爷爷给她那个旧手机，按了好久才打出几个字：“爷爷我去了图书馆晚点回来。”
发完她又觉得这几个字太干了，想加一句什么，想了半天没加，把手机塞回兜里，往家走。
到家的时候爷爷正在厨房煮面，听见她进门，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：“吃了没？”
“吃了。”思思撒了个谎，把书包拎进自己房间，关上门。
她把两本书放在书桌上，翻开那本《甲骨文与商代社会》，找到折角的那一页，重新看那段关于燎祭的文字。上面说商朝人用火烧牲畜、玉石、丝绸，认为烟气可以上达天神。她拿铅笔把“烟气通天”四个字圈了起来，在旁边画了个问号。
面煮好了，爷爷在客厅喊她。思思应了一声，把书合上塞进枕头底下，出来吃了碗面。面是清汤面，爷爷放了点葱花和香油，味道还行。她吃完了把碗洗了，跟爷爷说了声“我写作业了啊”，又钻回房间。
她没写作业。
她把枕头底下的书重新翻出来，靠在床头接着看。台灯的光打在书页上，那些字一个一个往她眼睛里钻。她看到“燎祭”的另一种说法——用火烧龟甲兽骨，看裂纹来占卜，认为火可以把信息传递给祖先。
传递信息。
思思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，那念头太快了，她没抓住。她把书放下，关了台灯，躺下来，把手心里的蓝色印记贴在额头上。印记是凉的，贴了一会儿变温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
丫的脸从黑暗里浮出来，眼睛里有黑色游过去。思思在心里对自己说：今天晚上，我要问清楚。
她没等多久就睡着了。
梦里她站在文明之树下面，丫还没来。树上的叶子比昨天又暗了一层，有几片已经全黑了，挂在枝头晃悠，像烧焦的布条。空气中的铃铛声断断续续的，有时候响两声就停了，隔好久才再响。
思思没等丫，她转身去找阿鹿。
阿鹿趴在一根低处的树枝上，身上的绿光暗得快要灭了。思思伸手把它捧起来，阿鹿在她手心里翻了个身，小眼睛眨了眨，声音细细的：“思思？”
“阿鹿，”思思蹲下来，把阿鹿举到眼前，压低声音，“丫不告诉我，你告诉我。那个黑斑到底是什么？”
阿鹿愣了一下。
它的翅膀收了收，张开，又收了回去。两只小爪子抓了抓思思的掌心，像是在掂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。犹豫了好久，才开口。
“我不知道它叫什么。”阿鹿的声音更细了，细得快要听不见，“但丫听过那个声音以后，每天晚上都不睡觉。她以为我们不知道，但我和阿猴都知道。”
思思嗓子眼儿发紧。“她晚上不睡觉，干吗呢？”
“就站着。”阿鹿说，“站在树下面，看着那个黑斑。有时候一站就是一整夜。我们飞过去找她，她就说‘没事，回去睡’，但她的眼睛——”
阿鹿没往下说。
思思深吸了一口气，把那口气含在嘴里，含了好几秒才吐出来。她想起来了。混沌兽那次也是这样，丫一个人扛着，什么都不说，什么都不让思思碰，等事情闹大了才不得不告诉她。
“之前混沌兽的事，也是丫自己扛着。”思思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这次我不想再让她一个人扛了。”
阿鹿看着她。
思思手心里那团小小的绿光在轻轻颤动，阿鹿的眼睛里有光在闪，分不清是它自己的绿光还是别的什么。那眼神里有担心——那种明知道前面有火还要往前走的担心，但也有另一种东西，像是一颗种子在土里憋了很久，终于看见了一点光。
“你去问凤鸟吧。”阿鹿说。
“凤鸟？”
“它是汉字世界最老的精灵，比我老一万倍。”阿鹿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，像是敬畏，又像是放心，“它知道的事情，比所有汉字加起来都多。”
“凤鸟在哪？”
阿鹿没说话。它从思思手心里飞起来，悬在半空中，扬了扬下巴。
思思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文明之树最高的那一根枝丫，从树冠正中央笔直地伸上去，穿过灰蒙蒙的天幕，穿过月光照不到的暗处，高到——看不见顶。
那枝丫消失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里，像是被月亮咬住了。
思思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