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思开始爬树。
那枝丫离地面起码有好几层楼高,没梯子没绳子,就光秃秃一根树干斜着伸上去。她把校服下摆塞进裤腰里,两只手抱住树干,手心贴在粗糙的树皮上,整个人吊上去,脚蹬着树皮的纹路往上蹭。
爬了没几下,手心疼得像火烧。
树皮太粗了,上面全是细细密密的裂纹,像砂纸一样。她每往上挪一下,手心就被磨一道,火辣辣的。思思低头看了一眼,手心已经红了,表皮磨掉了一小块,露出底下嫩肉。
她甩了甩手,没停。
往上爬了大概有一层楼那么高,树干分叉了,左边那根细一点,右边那根更粗。思思不知道该走哪边,抬头往上看,那根最高的枝丫在正中间,笔直地从树冠里穿出去。她选了右边那根,踩着一个树疙瘩翻上去,继续往上。
越往上树干越细,风越大。
思思能感觉到整棵树在晃,不是那种地震的晃,是风推着树冠,树冠带着树干,一下一下地摇,像船在水上。她抱紧树干,两条腿夹着,整个人贴在树皮上,等这一阵风过去再往上爬。
爬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滑了一下。
就滑了一下,左手从树干上脱开了,整个人往右边歪过去。思思脑子里嗡的一声,右手死死抓住一个树疙瘩,脚在树干上乱蹬,蹬了好几下才踩到一个凸起的位置。她吊在那儿喘了几口气,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“别往下看。”她对自己说。
然后她就不往下看了。
她把额头抵在树干上,深吸一口气,重新把手搭上去,继续往上。树皮磨破了她的手心,校服的袖子蹭得全是灰,膝盖磕在树疙瘩上青了一块。她没管。
不知道爬了多久。
树上的汉字精灵越来越少,到后来一个都看不见了。连铃铛声都没了,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呼呼地吹。月光越来越亮,亮得发白,照在树干上像镀了一层银。
思思终于到了。
最高的那根枝丫从树冠顶端分出来,像一只伸出去的手臂。枝丫的尽头站着一只鸟。
不大,比鸽子大一点。
通体金红色的,像是晚霞凝成了形,又像是烧红的铁冷却之前最后那一瞬间的颜色。它的羽毛不是一片一片的,是光凝成的线条,从身上流下来,在尾巴的地方散开,像一团小小的火焰。它站在那根最细的枝丫上,枝丫被风吹得上下颤动,但它纹丝不动,像是长在上面的。
凤鸟没有看她。
它望着遥远的方向,那个方向没有树,没有月光,只有灰蒙蒙的虚空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思思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,啥也没瞧见,但凤鸟就那么望着,像在等什么人。
等了多久了?
思思不知道。但它的样子让她想起爷爷书房里那些旧照片,照片里的人也是这么望着镜头的,望着望着就不动了,像时间停在那儿了。
思思喘着粗气从树干上翻下来,蹲在那根枝丫上,两只手撑着树皮,手心疼得她直咧嘴。她缓了好几秒才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。
“你是凤鸟对吗?阿鹿说你是汉字世界最老的精灵。”
凤鸟没动。
思思咽了口唾沫,把声音放大了一点:“我想知道树根下面的黑斑是什么。”
凤鸟缓缓转过头来看她。
它的眼睛是金色的,像两颗小小的太阳。不刺眼,但你盯着看的时候会觉得那光里头有东西在流动,像岩浆,又像金子在融化。
思思的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耳朵进去的,她确定。那个声音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,像有人在她的意识里头写字,一笔一画地写,字迹慢慢浮现出来。声音很温和,但很沉,像古钟被敲了一下之后,余音在空气里一圈一圈地荡。
“那不是字。”
凤鸟的嘴没有动。思思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一句话。
“那是‘暗’。是被遗忘的字的怨气,凝了太多年,凝成了形。它没有生命,但它会生长。”
思思蹲在枝丫上,手心还在疼,风吹得她眼睛发干。她在脑子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,没太懂,但抓住了最重要的几个字——“它会生长”。
“它会对丫做什么?”思思问。
凤鸟的眼睛看着她。那两颗小小的太阳里,金色的光晃了一下。
“暗不能在现实世界存在。它需要寄生。需要一个有空洞的身体,替它活。”
凤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停了一瞬,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。
“丫心里有三千年孤独留下的空洞。”
思思的血液一下子凉了。
从头顶凉到脚尖的那种凉,凉到她打了个哆嗦。她蹲在那根晃晃悠悠的枝丫上,两只手抓紧树皮,指甲嵌进裂纹里。凤鸟的话在她脑子里转,每一个字都像冰块一样往心里沉。
“它要占领丫的身体?”
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,她自己听见了,但控制不住。她的手在抖,膝盖在抖,连说话的时候下巴都在抖。
凤鸟没有回答。
它转过头去,重新望着那个遥远的方向。金红色的羽毛在月光里微微发亮,尾巴上那团小小的火焰被风吹得歪了歪,又竖起来了。
思思想再问,但脑海里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来。
她就那么蹲在枝丫上,看着凤鸟的侧脸——如果鸟有侧脸的话——等着它再开口。风吹过来吹过去,树冠在底下沙沙地响,她的心在胸腔里咚咚地跳。
过了很久,凤鸟的嘴动了一下。
没有声音出来,但思思脑子里又多了一行字,比之前的淡一些,像是写在很薄的纸上,纸的背面透过来一点墨。
“她还能撑多久?”
思思问。
凤鸟转过头,金色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。
树冠底下传来一声闷响,像什么东西塌了。思思低头看,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整棵树震了一下,那震动从树根传上来,传过树干,传过她蹲着的枝丫,传到她的膝盖里。
凤鸟开口了。
这一次声音不是出现在脑海里,而是从它的喉咙里发出来的——一声极短的啼叫,像瓷器裂了一条缝。
思思的手从树皮上滑下去,她赶紧抓住身边一根细枝。那根细枝被她拽得弯了下去,又弹回来,一片金红色的羽毛从凤鸟身上飘起来,落在她手背上,温热的。
羽毛落定的那一刻,凤鸟的声音终于完整地浮现在她脑中:
“去找‘燎’。”
思思抓住那根羽毛,手心全是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