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思睁开眼的时候,天还没全亮。
窗外的梧桐树灰蒙蒙的,路灯还亮着,灯光透过窗帘的缝照在天花板上,一道黄一道白的。她躺在床上,心跳得很快,像刚跑完八百米。凤鸟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转——“穿过树根下面那道裂缝”——但这句话还没焐热,另一个念头就撞上来了。
现实世界。
她在梦里头记住了三百多个甲骨文,但凤鸟说的是“被遗忘的字”,是那些四千多个里头、两千多个没人认识的字。她在汉字世界能找到它们的形状,但光看到不够——得让它们的意思重新被人记住。
怎么让人记住?
思思掀开被子,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冰凉的地板激得她一哆嗦。她没找拖鞋,直接推开房门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昏黄的光照着她光着的脚后跟。她踮着脚尖走过走廊,推开爷爷书房的门——门没锁,吱呀一声开了。
书房里一股旧纸和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爷爷的藤椅还摆在老位置,桌上一摞书堆得歪歪斜斜的,最上面那本翻了一半,扣着放的,书脊上写着《殷墟卜辞综述》。台灯没关,从昨晚亮到现在,灯泡烫得不敢摸。
思思把那摞书从上往下一本一本地搬下来。《殷墟卜辞综述》底下压着《甲骨文合集》第一册,再底下是《商代文字字形表》,再底下是《说文解字》——段玉裁注的那个版本,爷爷平时最常翻的,书页都翻黄了,边角卷起来像干树叶。
她把《说文解字》抽出来,抱在怀里,盘腿坐在地板上翻。
书房的地板是木头的,缝里卡着灰,坐上去硌屁股。思思把书摊在膝盖上,从“一”部开始往后翻。她要找的是那些被遗忘的字——凤鸟没说具体是哪几个,但既然要到遗忘之地去找,她得先做好准备,至少得知道那些字长啥样、啥意思。
翻了好几本。
从《说文解字》翻到《甲骨文字典》,从《甲骨文字典》翻到《殷墟卜辞综述》。她翻到手指发黑,膝盖被书角磕青了一块,头发上沾了灰,用手一扒拉,灰全掉在书页上,她拿袖子擦,越擦越脏。
翻到第四本的时候,她看到了一个感兴趣的字。
“刍。”
甲骨文的写法在上面,下面是两束草交叉放着,上面是两只手,像一个人捧着一把草。旁边用楷体写着——刍,刍豢,牛羊犬豕之属,以谷豢者。刍者,牛羊食草;豢者,犬豕食谷。
思思看了两遍,没太看明白。
她正皱着眉头盯着那段古文,身后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。爷爷披着外套走过来,头发翘着,眼镜没戴,眯着眼睛看她。
“这么早起来翻啥呢?”
“爷爷,这什么意思?”思思指着那段古文,把书举起来给他看。
爷爷凑近了,眯着眼睛瞅了瞅,伸手把桌上的老花镜拿过来戴上。他推了推眼镜,想了想,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,像是在组织语言,怎么用大白话把这古文翻译出来。
“就是喂牛羊的草料。”爷爷说,声音还有点哑,刚醒,“喂马的叫刍,喂狗的叫豢。后来‘刍豢’合在一起,泛指牲畜吃的饲料。你看这个字形——”
爷爷蹲下来,指了指甲骨文的那一部分,手指在书页上比划,“上面是两只手,下面是两束草。一个人捧着草去喂牲口。这个字甲骨文里常见,卜辞里头经常出现,比如说‘刍于某地’,意思就是到那个地方去割草喂牲口。”
思思盯着那个字形看了好几秒。一个人捧着草去喂牲口——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。商朝的人,天没亮就起来,把草捆成束,两只手捧着,走到牛圈羊圈跟前,把草扔进去。牛羊围上来,低着头吃草,那个人站在旁边看着,手上还沾着草汁和泥巴。
“现在还有人用这个字吗?”思思问。
爷爷摇了摇头。“‘刍’这个字现在用得少了。现代汉语里,‘刍’只出现在‘刍议’、‘刍见’这种词里头,意思是自己粗浅的意见,是谦虚的说法。但这个本意——喂牲口的草——知道的人不多了。”
思思把这段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被遗忘的字。凤鸟说的就是这种——曾经人人都用,现在没几个人认得,认得也不知道啥意思。
她从地上爬起来,膝盖上印了两个圆圆的红印子。她把《说文解字》抱到书桌上,翻开那一页,拿起爷爷的钢笔,工工整整地把意思抄在本子上。抄完了,又在本子空白处把甲骨文的“刍”画了一遍——上面两只手,下面一把草。
画完之后她盯着看了几秒,觉得这个字的样子比楷体可爱多了。那两只手画得有点像猫爪子,草束画得像一把歪歪扭扭的扇子。
爷爷站在旁边看她抄,没说话。看了一会儿,转身去厨房了。思思听见灶台打火的声音,闻到豆浆的味儿从厨房飘过来,混着书房里旧纸的味道,闻着有点怪,但也不算难闻。
第二天到学校,思思把旧卡片重新排了一下。
那些卡片是之前做甲骨文作业的时候买的,白卡纸,裁成巴掌大小,用橡皮筋扎着。她把之前写的那些字抽出来,重新写了一张新的——“刍”,下面是楷体,上面画了甲骨文的字形,底下用小字写着解释。
她把“刍”贴在甲骨角最中间。
甲骨角是教室后面靠窗的那面墙,老师让他们贴各种学习资料和手工作品。别的同学贴的是数学公式表、英语单词卡、作文范文,就思思这一块全是甲骨文卡片,花花绿绿的,看起来有点格格不入。
卡片上写着:“刍,喂牲口的草。商朝人天天用这个字,现在很少有人知道了。但每一个被忘记的字,都值得被记住。”
她拿胶带把四角粘好,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上去按了按边角,生怕翘起来。
上午第二节下课,小雨第一个凑过来看。
小雨是思思的同桌,扎两个小辫子,爱穿花裙子,说话的时候总喜欢歪着头。她站在甲骨角前面,皱着脸盯着“刍”字看了好几秒,嘴巴一张一合的,像是在默念。
“刍——”她念了一遍,停顿了一下,“刍——刍——这个字好怪,念起来像打嗝。”
思思笑了一下。“是挺像的。”
“啥意思来着?”小雨又看了一眼卡片上的小字,“喂牲口的草?那不就是草料吗?为啥不直接叫草料?”
“那时候的人就这么叫。”思思说,“商朝人天天用这个字,你看它的样子——两只手捧着一把草,多形象。”
小雨歪着头又看了看,把嘴巴张大了做出一个“刍”的口型,腮帮子鼓起来,眼睛瞪得圆圆的,那样子确实有点像要打嗝。她念了三遍,越念越顺,最后一遍念完了扭头看着思思。
“为啥要记住这个字啊?考试又不考。”
思思想了想说:“你记住它,它就不会消失。”
小雨眨了眨眼,没太听懂,但没再问了。她转身回到座位上,翻开本子,在空白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三遍“刍”——第一遍歪歪扭扭,第二遍好了一点,第三遍写得像模像样的。写完了把本子举起来给思思看,嘴巴咧着,两排白牙。
“你看!我记的住了!”
思思看着本子上那三个字,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很轻,很淡,像远处有人划了一根火柴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,那片凤鸟的羽毛还在,摸起来滑溜溜的,但已经没有温度了。
她把羽毛攥在手心里,攥了攥,又松开。
窗外有货郎骑着三轮车经过,喊了一声:“收——废——品——”声音拉得很长,从楼的这头拖到那头,最后一个字被梧桐树挡住了,没传过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