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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0章 光与暗

甲骨文奇幻之旅 云中龙 2482 2026-05-08 14:25:47

又是一个星期过去了。

思思每天晚上在梦里跟丫学一个字,白天到学校就把那个字贴到甲骨角上。一个星期,七个字。不算多,但她每个都抄了很多遍,念了很多遍,还逼着小雨也念了很多遍。

甲骨角已经快贴满了。

白卡纸一张挨一张,密密麻麻的,像墙面上长了一片白色的鳞片。每个字下面都用工整的楷体写着解释——“刍,喂牲口的草”,“刖,砍掉脚的刑罚”,“甗,蒸食物的青铜器”,“戉,一种大斧”,“斝,温酒的器皿”,“畀,给予、付与”,“烝,冬天祭祖的名称”。

小雨帮着她抄卡片。

一开始小雨只是凑热闹,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固定帮手。思思写内容,小雨画边框——小雨画边框特别认真,每条线都要拿尺子比着,画歪了就得重来,一张卡片浪费三张纸是常有的事。思思说你差不多得了,小雨说不行,字可以怪边框不能歪。

赵一鸣嘴上说不帮忙。

他每次都说“你们女生搞这些东西真无聊”,但每次思思贴新卡片的时候他都“恰好经过”。他“恰好经过”的时候会停下来看几秒,然后“顺手”帮思思把卡片按平,因为思思个子不够高,顶上的卡片总是按不严实。他按完了也不说话,扭头就走,后脑勺对着思思,耳朵尖红红的。

有一天他“恰好经过”了三次。

第七天晚上,思思闭眼进汉字世界的时候,心跳得比平时快。她不知道自己期待看到什么,但她能感觉到手心里那片蓝色印记在发烫——不是烫得疼的那种,是暖的,像捧着一杯热水。

她睁开眼,站在文明之树下面。

树根处的黑斑已经小得只剩下拳头大。

思思蹲下来看。那块黑斑缩成了一团,边界清楚,不再往外渗细丝了。它缩在那儿,像一只受了伤的虫子蜷着身体,黑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,透过裂纹能看见底下深褐色的树皮。有些裂纹已经裂得很深了,从裂缝里透出一点点光——不是月光,是树皮本身的颜色,暗红色的,像凝固的血被光照透了。

阿鹿第一个飞过来。

它不是飞过来的,是蹿过来的,像一颗绿色的子弹从树叶里射出来,直直撞进思思怀里,撞得她往后一仰差点坐地上。阿鹿在她手心里打滚,滚了一圈又一圈,绿光闪得像警灯。

“小了小了小了!”阿鹿喊,声音尖得快要破掉,“每天都在小!昨天还像柚子,今天就像拳头了!明天说不定就没了!”

阿猴从树上跳下来。它没跳稳,在树干上弹了两下才落地,但一点也不在意,落地之后在地上连翻了七八个跟头,翻完站起来,头发上全是泥。

“再来几个字!”阿猴喊,橘黄色的光从它身上一下一下地往外迸,像打火花,“把那个黑东西彻底赶走!我好久没翻得这么痛快了!之前翻跟头都没劲儿,翻两个就喘,今天翻了八个!八个!”

它说完又翻了两个,翻第十个的时候没站稳,一头撞在树根上,抱着脑袋蹲在地上,但还在笑。

丫站在旁边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。

思思注意到丫的口袋鼓鼓的,有什么东西在她口袋里动了动,然后滚出来了。小灰从丫的口袋边沿探出半个脑袋——之前小灰整个身子都是灰白色的,像一块石头,连眼睛都是灰白色,没有光泽。但现在不太一样了。它的身体还是灰白的,但眼睛不再是灰白了。它的眼睛带了淡淡的金色,像黎明前天边第一道光,很淡,淡到不仔细看会以为是自己眼花,但它是金的,实实在在的金。

小灰眨了眨眼,从口袋边沿滚出来,落在丫的脚背上,缩成一团,像一颗圆圆的灰色石头,但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,看着思思。

思思想伸手去摸它,手伸到一半,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丫的表情。

丫没有笑。

她盯着地上那块拳头大的黑斑,眉头没有完全松开。她的嘴唇抿着,不是抿成一条线那种抿法,是上嘴唇包着下嘴唇,像在嚼什么东西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高兴,更像是——一个人打赢了一场仗,但心里清楚敌人没死,只是跑了。

“怎么了?”思思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

丫沉默了几秒,说:“‘暗’不会这么容易就消失。它只是藏起来了。等着找新的裂缝。”

思思看着她。

丫的目光从黑斑上移开,落在思思脸上。她的眼睛那缕黑色已经很淡了,淡到像一根头发丝断了成几截,浮在瞳孔表面,随时会被冲走。但思思注意到,那缕黑丝断的位置很有规律——都是从中间断的,断口整整齐齐的,像被什么东西剪断了。

“等什么?”思思问。

丫没回答。

她站直了身体,月光从上面照下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那些盘错的树根深处。她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手心朝上,伸到思思面前。

思思低头看。

丫的手心里有一个黑点。

不大,大概一个笔尖那么大。不是浮在皮肤表面的,是长在肉里头的,像墨水滴进了皮肤底下,在表皮下面晕开一小片。那黑点的颜色很深,纯黑,不掺一点灰,周围的皮肤是正常的手掌颜色,但那块黑色像一颗钉子钉在肉里,怎么都拔不出来。

思思想伸手去摸,丫把手缩回去了一点,又停下了。

“它在我身体里留了东西。”丫说。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碗端平的水,一滴都不会洒出来。但思思听出来了——平得太过了,正常人不这么说话。丫在用所有的力气把这碗水端平,生怕洒一滴。

“我不是完整的了。”

丫把手翻过来,手背朝上。手心里那个黑点被遮住了,但思思知道它还在那儿。它就在皮肉底下,在那个看不见的地方,像一块烧红的炭埋在灰里,表面看不出来,但底下的火没有灭。

阿鹿不闹了。

阿猴也不翻了。

小灰从丫的脚背上滚下来,滚到丫的影子里面,金色的眼睛暗了一下。

思思站在那儿,风从她背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贴在嘴角边。她伸手把头发拨开,然后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丫跟前,她伸出手,抓住了丫的手。

丫的手是凉的。

不是那种在外面冻久了的凉,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,像一块冰放在水里,表面看不出来,但手伸进去才知道水有多凉。

思思把丫的手握紧。

她的手比丫的小很多,五根手指头只能包住丫的几根指头,握不严实。她把虎口卡在丫的拇指根上,使劲握了握,握到自己的指节发白。

“那我们就一起把它找出来。”思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用上了劲儿,像钉钉子,一下一下地往实里钉,“你身体里的,还是树根下面的,还是别的地方的,都找出来。一个一个来。”

丫低下头。

她看着自己被思思握住的手,看了很久。月光把两个人的手照得发白,一大一小,一只手包着另一只手,但说不上谁包着谁——思思的手太小了,包不住丫的,她只是抓着,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抓着。

丫的嘴唇动了一下。然后又动了一下。

过了很久,她才说了一个字。

“好。”

就一个字。没有“嗯”,没有“行”,没有“好吧”。就是一个“好”字,干干净净的,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,落在实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,然后就停住了。

阿鹿飞起来,落在思思肩膀上,翅膀张开,绿光一亮一亮的。阿猴蹲在树枝上,橘黄色的光从它身上慢慢亮起来,像一盏被重新点亮的灯。小灰从丫的影子底下滚出来,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,又眨了一下。

丫把手收回去,但思思没松手。

丫往下看了一眼,思思也往下看了一眼。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,思思的手指头卡在丫的指缝里,卡得紧紧的。

树根处那块拳头大的黑斑又裂开了一条缝,从裂缝里透出来的暗红色光比之前更亮了。那些裂纹像一张网,从黑斑的中心向四面八方散开,每一条裂缝都透出光来,像冰面底下的水。

阿鹿在思思肩膀上小声说了一句什么,思思没听清。她只听见丫轻轻呼出一口气,那口气从丫的嘴里出来的时候是凉的,但落到思思手背上的时候,变成了温的。

她把丫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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