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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1章 第一阶段的胜利

甲骨文奇幻之旅 云中龙 2667 2026-05-08 14:25:47

两周过去了。

甲骨角已经贴满了整面墙,十五个被遗忘的字,十五张白卡纸,每张上面都画着甲骨文的字形,写着楷体的解释。有些卡片边角翘起来了,思思拿胶带重新粘了三次,粘到最后胶带叠胶带,厚厚的一层,像打了补丁。

课间总有人来看。

不一定是专门来看的,就是经过的时候停一下,瞅两眼,念出声来,然后走开。有的人念一遍就走了,有的人念完了会回头再看一眼,好像怕自己没记住。赵一鸣现在不“恰好经过”了,他直接站在甲骨角前面看,看完了还会问思思这个字为啥这么写、那个字为啥那个意思。他问的时候声音很大,但耳朵尖还是红的。

小雨已经能把十五个字全背出来了。

她背的时候喜欢闭着眼睛,两个辫子一晃一晃的,像在念经。语文课代表让她在晨读的时候带大家念了一遍,全班二十几个人,齐刷刷地念那些长得奇奇怪怪的字,念得乱七八糟的——有的念第三声,有的念第四声,有的念完自己都笑了。但思思听着那些参差不齐的声音,心里头什么东西被填进去了一点,一点一点的,像往一个坑里填土。

当天晚上梦里,思思走进汉字世界的时候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树根。

那块黑斑缩成了一枚一元硬币大小。

就停在树皮表面,圆圆的,黑黑的,像一颗黑色的扣子被人摁在了树干上。它不再动了,边缘不往外渗细丝,也不往里卷,就那么停在那儿,像死了一样。但思思盯着看了几秒,总觉得它还在——不是活着的那种在,是存在着的那种在,像墙上一个钉子眼,你不看它它也在那儿。

丫从树后面走出来,手里拿着思思的小本子。

两周下来那本子已经快散架了,封面磨得发白,订书钉松了,好几页只能夹着,一翻就掉。丫把它翻到中间某一页,低头看着上面写的字,眉头微微皱着。思思注意到她的眉头已经不是之前那种拧着的皱了,是那种看东西看不清、眯着眼睛的皱。

“你手给我看看。”思思说。

丫把手伸出来,手心朝上。

那个黑点还在。

没有变大,但也没有消失。它就在那儿,皮肤底下,像一滴墨渗进了宣纸里头,怎么都搓不掉。周围的皮肤颜色正常,但那一小块黑得像深夜,黑得不反光,黑得像是皮肤本身变成了一小块虚空。

思思伸手摸了摸。丫的手心是温的,但那个黑点摸上去没有温度——不是凉,是没有温度,像摸到了一块不存在的东西,手指从它上面划过去,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
“它没变大。”思思说。

“嗯。”丫把手收回去,“也没变小。”

阿鹿从树叶里钻出来,落在丫的肩膀上。它的绿光比两周前亮了不止一倍,亮得有点像那种荧光笔画的颜色,在月光底下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“‘暗’在等。”阿鹿说,声音细细的,但说得很清楚,“它暂时找不到新的力量来源,但它也不肯走。就蹲在那儿,等着。像那只蹲在咱家门口的野猫,你不给它吃的它不走,你给它吃的它也不走,它就蹲着。”

思思想了想家门口那只橘猫,确实是这样。喂了它就吃,不喂它就蹲着看你,蹲一整天都不带动的。

阿猴从树上倒挂下来,两只爪子抓着一根树枝,脑袋朝下,橘黄色的光从它身上往下淌,像融化的糖浆。它盯着树根上那枚硬币大的黑斑看了好几秒,伸手想去戳,被阿鹿一巴掌拍开了。

“别碰!”阿鹿的声音尖了一下。

“我知道我知道,”阿猴缩回爪子,倒吊着晃来晃去,“我就是看看。它现在这么小一点,能咋样?”

“小也不能碰。”阿鹿说,“你忘了你爪子上那洗不掉的玩意儿了?”

阿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。之前沾的那些黑泥已经没了——自从黑斑缩小之后,它爪子上的黑色就慢慢褪了,先是从纯黑变成深灰,再从深灰变成浅灰,最后像褪色的衣服一样,洗着洗着就没了。但现在它的爪子干干净净的,橘黄色的光从指甲盖里透出来,亮晶晶的。

小灰从丫的口袋里滚出来。

思思差点没认出它。

小灰已经完全变了样。它不再是之前那种灰白色了,而是淡淡的银灰色,像月光凝成了形,拿在手里会觉得它是透明的,但仔细看又不是,它就是那种颜色——夜里天空的颜色,不是黑的,是深到发蓝的灰,但比那个浅很多,浅到发白。

它的眼睛亮晶晶的,金色的光从瞳孔里往外溢,像两个小小的灯泡。

阿猴从树枝上翻下来,落在小灰跟前,蹲下来歪着头看它,看了好几秒,突然说了一句:“你变好看了。”

小灰眨了眨眼。

它以前从不回嘴。它只会滚来滚去,顶多发出一声细细的“吱”,跟老鼠叫似的。但今天它张了张嘴,喉咙里挤出了两个音节,很慢,很生涩,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小孩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。

“你……才……丑。”

阿猴愣住了。

思思也愣住了。

丫低头看着小灰,嘴角的那根细线绷了一下。

阿猴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,气得从地上弹起来,橘黄色的光炸了一下。“你说啥?你说谁丑?你看看你自己,银不溜秋的跟块橡皮泥似的,你才丑!”

“你……丑。”小灰又说了一遍,这次比刚才顺了一点,但还是慢,像老式录音机按下播放键之后磁带转起来之前那个延迟。

阿猴气得追着小灰绕树跑。小灰滚得不快,但它的身体变轻了,月光照着它,它像一颗银色的弹珠在地上滚,滚得歪歪扭扭的,好几次差点被阿猴追上,但每次都在最后一刻拐了个弯。阿猴追了三圈,累得趴在树根上喘气,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的,像风扇慢慢停下来。

小灰滚到丫脚边,停下来,银灰色的身体微微发亮,金色的眼睛看着阿猴,眨了一下。

丫坐下来了。

她靠着文明之树的树干,把思思那个小本子放在膝盖上,一页一页地翻。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本子上,落在丫的手指上。她的手指按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,一个一个地看,有的看得快,有的看得慢,看到某些字的时候会停下来,把手指按在那上面,按好几秒才翻过去。

“这些字,有些我都不记得了。”丫说。

她的声音不大,像在跟自己说话。她指了指甲骨文那一页的某个字,那个字的笔画不多,上面是“林”,下面是“夕”,组合在一起。

“这个,”丫说,“商朝人用来形容傍晚的天空。太阳落到树林后面去了,天色暗下来,但不是全黑,是那种——你知道的,夏天七点多钟,天还没黑透,蓝的发紫,紫的发灰,云边上是金红色的。这个字就是形容那个时刻的。”

“后来呢?”思思问。

“后来没人用了。”丫说,“人们觉得有‘暮’字就够了,这个字用不上,就不写了。不写就会忘,忘了就没了。”

思思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。林和夕,树林和傍晚。她在脑子里想象那个画面——太阳从树梢上落下去,最后一缕光照在树叶上,林子里暗下来了,但不是黑的,是深的颜色,各种深的颜色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天。

“傍晚的天空叫什么?”思思问。

丫念了一个音。

很短促,像风穿过树叶的声音。不是“xi”也不是“yi”,舌头抵住上颚,然后突然松开,气流从嘴里挤出来,带一点点鼻音。思思听了一遍,没听清。丫又念了一遍。思思跟着学,嘴巴撅起来,舌头不知道往哪儿放,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怪声来,听着像青蛙叫。

“不对。”丫说。

思思又念了一遍。还是不对。

她又念了一遍。这一次更离谱了,念出来的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,像是打了个嗝和放屁的结合体,但又都不是。

丫看着她。

思思的嘴巴撅来撅去的,舌头伸出来缩回去,腮帮子鼓了又瘪,整张脸拧成一团,就为了发出一个音。她念到第五遍的时候,那个音从她嘴里出来,竟然有点像了——气流的方向对了,舌头的位罝也差不多,就是鼻音太重,听着像感冒了。

“差不多了。”丫说。

“差多了。”思思自己知道,那个音她学了三遍都学不像,第四遍和第五遍也没好到哪儿去。她皱了皱鼻子,翻开本子,在那个字旁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,表示“重点记”。

她画完抬头看丫。

丫的嘴角翘起来了。不是之前那种挂不住的翘,也不是勉强往上提的翘,是真正的翘——嘴角的两端往上弯,弯出一个弧度来,把嘴角那根细线拉直了,拉成了一条微微向上的弧线。她没有笑出声,但她的眼睛弯了,弯成两道月牙,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,被那两道弯折了一下,碎成两片亮闪闪的光。

思思看着丫弯弯的眼睛,把那个发不出来的音又念了一遍,故意念得比之前更怪。

丫的眼睛弯得更厉害了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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