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一切看起来顺利的时候,事情变了。
那天晚上思思进到汉字世界,第一眼就发现丫不对劲。丫站在文明之树下面,右手一直藏在袖子里,拿什么东西都用左手——接过思思的本子用左手,指着树上的叶子用左手,连蹲下去看树根那块黑斑的时候,支撑身体重量的也是左手。右手就那么垂在身侧,袖子往下坠着,把整只手都盖住了。
“你右手咋了?”思思问。
丫把本子递还给她,笑了笑。“没咋。有点凉,揣兜里暖暖。”她把右手往袖子里又缩了缩,转身往树的方向走。思思跟在她后面,盯着她那只缩在袖子里的手看了好几秒,总觉得哪里不对,但说不上来。
学完三个新字之后,丫说今天早点回去,你明天还要上学。思思觉得这话更不对了——以前都是丫拖着她多学一会儿,今天怎么反过来催她走了?
她没多问,从门里回了现实。但躺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丫那只缩在袖子里的手。她把手心里的蓝色印记贴在额头上,印记是凉的,凉得不太正常。以前都是温的,今天怎么凉了?
第二天晚上,她早早就闭了眼。
进到汉字世界的时候丫还没到。阿鹿从树叶里钻出来,落在思思手心里,身上的绿光比昨天暗了一点,像电池快没电了那种暗。它把翅膀收起来,低着头,小爪子抓了抓思思的掌心,抓了好几下才开口。
“思思,我跟你说个事儿。”阿鹿的声音细细的,细到思思得弯下腰把耳朵凑过去才能听清。
“丫的手。黑点变大了。”
思思的心里咯噔一下,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扔了块石头,沉到底了。
“多大?”
阿鹿没说话。它从思思手心里飞起来,飞到大概一人高的位置,把小爪子张开,比划了一下——从小爪子的根部一直延伸到指尖,几乎覆盖了整只爪子。
“扩大到小半个手掌了。”阿鹿说,翅膀微微颤着,“像一朵黑色的花在开。花瓣一片一片地往外翻,翻开了就收不回去了。”
思思脑子里嗡嗡响。她想起前两天丫手心里那个黑点还只有笔尖大,像一滴墨渗进皮肤里,怎么搓都搓不掉。但那是笔尖大啊,小半个手掌得大了多少倍——十倍?二十倍?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前天。”阿鹿的声音更细了,细到像蚊子叫,“没有原因。之前一直好好的,那天早上起来,丫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,那只黑点就大了。不是慢慢大的,是——你知道那种感觉吗?像有人拿墨水瓶往她手心里倒了一下,就那么一下,就大了这么多。”
阿鹿顿了顿,翅膀收得更紧了。
“丫不让告诉你。”
思思站在原地,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慢慢握成拳头。她想说点什么,但嘴巴张开了又合上,合上了又张开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丫来了。
她从树后面走出来,步子比平时慢。右手还是藏在袖子里,左手拿着思思的小本子,本子翻到夹了龟甲的那一页,龟甲露出一个角,淡黄色的,在月光下微微发亮。
思思走到丫面前,把手伸出来。
丫站住了。
思思没说话。她就那么站着,右手伸出去,手心朝上,五指张开,平平地摊在丫面前。她的眼睛看着丫的眼睛,目光不躲不闪,就那么直直地看着。
丫也没动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了大概两步远。树上的铃铛声断断续续地响着,风从远处吹过来,把思思的刘海吹到额头上方,又落下来。阿鹿蹲在树枝上,翅膀捂着嘴,一声不吭。
思思不缩手。也不说话。就那么伸着手,等着。
过了大概有十几秒——也许是二十秒,思思数不清楚——丫慢慢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了。
月光照在丫的手上,思思看见了。
那黑点已经从笔尖大扩成了小半个手掌。它不是圆形的,是不规则的,像一朵黑色的花正在开放——花瓣从掌心向四周蔓延,一条一条的黑色细丝往外伸,伸到指根的地方停下来了。食指和中指的根部已经被黑色的细丝缠上了,像树根缠住了石头,缠得很紧,缠得皮肤底下的纹路都变成了黑色。
整个手掌看起来像一张白纸上被泼了一滩墨,墨在纸上洇开,边缘是毛茸茸的,模糊的,没有清晰的边界。那黑色不是纯黑,是那种深到发蓝的黑,像深海里的水,你盯着它看久了会觉得它是有生命的,它在呼吸,一张一合的。
思思盯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。
她想伸手去摸,但想起了阿鹿说过的话——碰了会被染黑。她把手缩回去了,不是害怕,是她突然想到,如果她也染黑了,谁来帮丫?
“痛吗?”思思问。
丫把手翻过来,看了看手心,又翻回去。那只手在她眼前翻动的时候,黑色的花瓣在月光下闪了一下,像一朵花被风吹歪了又正回来。
“不痛。”
丫的声音很平静。平静得不正常。就像一个人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或者中午吃了什么。那种平静让思思心里头的那个石头又往下沉了一截。
“但它在说话。比以前清楚。”
丫把手缩回袖子里,动作很慢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她抬起头看着思思,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照出她眼睛里头那缕重新变深了的黑丝。
“它在说,你们做的那些事,没有用。那些人,明天就会忘。”
思思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。
她想说很多话——想说不会忘的,小雨记得十五个字了,赵一鸣虽然嘴上不说但他每次路过都会看,班上已经有五个人认认真真地在记了,王老师还拍了照片。但她张了张嘴,这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,一句都出不来。
因为她知道那个声音说的是真的。
不是“那些人明天就会忘”是真的,而是那个声音确确实实在丫脑子里说了这些话。她想起凤鸟说过的——“暗”只能通过别人的眼睛看世界,通过别人的耳朵听声音。它现在就在丫的眼睛里、耳朵里、脑子里,用它那个没有声音的声音说话,一点一点地往丫心里渗。
思思伸手抓住了丫那只缩进袖子的手。
她抓的是手腕,不是手心。她避开那块黑斑,把手指卡在丫的腕骨上面,两只手一起包上去,包得紧紧的。丫的手腕很细,细到思思两只手能围成一圈,指节相扣,扣得死死的。
“有用。”
思思的声音不大,但她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,重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出去。
“树根下面的黑斑不是变小了吗?不是从巴掌大缩成一块钱那么大了吗?那不就是有用?它只是在吓你。你怕了,它就赢了。”
丫低头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。
思思能感觉到丫的手腕在微微发抖,那种抖很轻,轻到如果不是握得这么紧根本感觉不出来。丫的脉搏在跳,一下一下的,跳得比平时快。
树根处那枚硬币大的黑斑贴在树皮上,一动不动。但思思盯着它看的时候,总觉得它的颜色比昨天深了一点——昨天是深灰色,今天又变回黑色了。不是纯黑,是那种刚从深灰色往黑色过渡的颜色,像天从傍晚往夜里走,灰变黑,黑变浓,浓到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阿鹿从树枝上飞下来,落在丫的肩膀上,小爪子抓住丫的衣领,绿光一闪一闪的。
丫站了很久没动。
然后她的手腕不抖了。
她把左手伸过来,覆在思思的手背上。她的手是凉的,但覆上来的时候,思思感觉到一股温度从手背传进来,不是热,是不那么凉了。
丫的嘴动了一下。
她想说什么,但思思没让她说。
“明天教我下一个字。”思思说,“你说过的,记忆就是它的毒药。那我们就下毒。一个字一个字地下。”
丫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但也不是不笑。
树根处那块黑斑边缘卷了一下,又摊开了。
阿鹿从丫的肩膀上飞到思思肩膀上,翅膀张开,绿光慢慢亮起来。它的光从思思的肩膀上照过去,照到丫的手上,照在那块黑色的花瓣上。光照上去的时候,黑色的边缘微微缩了一下,像被烫着了。
小灰从丫的口袋里滚出来,银灰色的身体在月光下亮了一下。它的眼睛还是金色的,但金色的光比以前暗了一点,像灯泡的钨丝用久了,发光的时候没那么亮了。
小灰滚到丫的手腕边,挨着那块黑色花瓣的边沿停下来。它把身体贴在丫的皮肤上,银灰色的光一点一点地往黑色那边渗。黑色和银灰色碰到一起,像墨和水撞上了,边界模糊了一下。
丫把小灰从手腕上拨开,放回口袋里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回去睡觉。明天还要上学。”
思思松开手,丫的手腕上留下了五道红红的指印,是思思刚才握得太紧留下的。
思思看着那五道指印,伸手在上面按了按,把红印按得更红了一点。
“我明天还来。”
丫没说话,但她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用食指在思思额头上点了一下。点得很轻,像蜻蜓点水,点完了就收回去了。
思思额头上一凉,然后是温,然后是热。
她转身走向那扇发光的门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丫还站在原地,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右手又藏回袖子里了,但她的左手垂在身侧,五指微微张着,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。
思思跨过门槛。
蓝色印记在手心里烫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