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思急了：“不行！那不是等于被它占领了？”
丫摇头，月光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。“姜伯说，不是被它占领。是接纳。给它一个家。它没有家，所以才会到处寄生。”
思思想反驳，嘴巴张了一下，又合上了。她想起凤鸟说过的话——“暗”比汉字还老，被人忘了三千多年。一块被扔在床底下的抹布，没人碰它，没人记得它，它就一直待着，一年又一年，一千年又一千年。不是恶。只是太老了。太久了。
凤鸟不知什么时候飞来了。
没有声音，没有预兆。它就那么突然出现在丫的肩膀上，两只爪子抓着丫的衣领，金红色的羽毛在月光里暗了一个色调。它的头微微偏着，金色的眼睛像两颗星星，看着思思。那两团金色的光在它的眼眶里慢慢地转，像两颗很小的行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。
然后思思听到了那个声音，不是在耳朵里，是在脑子里——像一滴墨水掉进清水里，从中间往四周扩散，一圈一圈的。
“方法是对的。但要三十个人。不是三十个被记住的字，是三十个记住字的人。”
思思愣了一下，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本子。本子边角磨毛了，橡皮筋箍得紧紧的，她手忙脚乱地褪下橡皮筋，翻到记名单的那一页。纸被翻得哗哗响，在安静的树下显得很吵。
她一行一行地数。
已经贴出去的、被班上同学记住的被遗忘的字——十九个。记住这些字的人，她自己算一个，小雨算一个，赵一鸣算一个，林恬算一个，然后是张浩、陈思琪、刘一凡、周小彤、单宇航、王浩然、李雨桐、杨子轩、孙雅欣、吴子涵、郑子琪、许明远、周俊杰、王宇航、宋佳怡、丁一。
她数了两遍，手指点在每一个名字上，点一个念一个。
“十六个。”丫说。她 quietly 站在旁边，低头看着思思的本子，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，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。
凤鸟的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来了。
“同一个人记住十个字，只算一个。要的是不同的人。三十个不同的人，每人至少记住一个字。”
思思的笔尖停在纸面上，在“十六”那个数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她咬着嘴唇，在心里把班上的名单整个过了一遍——四十四个人，减去十六个，还剩二十八。三十个门槛还差十四个，刚好是剩下那二十八个人里的一半。
一半。
她把笔尖在舌尖上舔了一下，在本子上写下“还差十四个”四个字，写完了盯着看，觉得“差”字的最后一笔写歪了，但她没改。
“还差十四个。”丫说，声音很平。
思思把本子合上，箍好橡皮筋，塞回口袋。她抬起头看着凤鸟，凤鸟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了一下，像两颗星星同时眨了一下眼。它站在丫的肩膀上一动不动，翅膀收在身体两侧，尾巴上那团小小的火焰缩得很小，但没灭。
思思想了想班上的总人数。四十四。教室从前往后一共七排，每排六到七个人。她已经搞定了十六个，剩下的二十八个里头有十四个会接过她手里的卡片，把那些歪歪扭扭的甲骨文抄在本子上、写在手背上、压在铅笔盒底下。
还差十四。
她咬了一下嘴唇。舌尖碰到嘴唇上干裂起皮的地方，有点疼，尝到一丝铁锈味。她把那点血咽下去了，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不大，但很实，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，砸在地上，砸出一个坑。
“给我两周。”
丫看着她的脸。月光落在思思的额头上、鼻梁上、下巴上，把她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——没有犹豫，没有逞强，就是那种“我要做这件事”的平静。那种平静不是硬撑出来的，是底下的东西已经站稳了，上面自然就不晃了。
凤鸟从丫的肩膀上飞起来，在思思头顶上绕了一圈。金红色的光在月光里画出一个圆，像一枚戒指，又像一个月亮套着另一个月亮。它落回丫的肩膀上，偏着头看了思思一秒，金色的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——不是灭，是闭上了一半，像人在点头时眼睛会不自觉地眯一下。
那个声音最后一次在思思的脑海里响起来，很轻，像风吹过很细的树枝。
“三十个人，每人记住一个字。三十个字同时被三十个人记住，‘暗’就找到了家。”
然后它不再说话了。它就那么蹲在丫的肩膀上，金红色的羽毛在风里微微颤着，像一团快要熄灭但还在燃烧的火。
丫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，在月光下摊开。
黑斑已经蔓延到指根了。黑色的细丝从掌心往四面八方伸，像树根，又像血管，缠住了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的根部，缠了一圈又一圈。掌心的正中间，那朵黑色的花开到了最大，花瓣一片一片地往外翻，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是毛茸茸的，模糊的，像墨在水里洇开的样子。
整只手看起来不像长了黑斑，更像是那只手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吞噬。
丫把手翻过来，手背朝上。手背上干干净净的，手心和手背像是两个世界。
“我等你。”丫说。
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没有颤，没有哑，就是普普通通的三个字，跟你说明天见、跟说你路上小心一样，平平的，放在那里，不重不轻，但你知道它是真的。
思思看着丫把右手收回袖子里，动作很慢，像把一把刀插回刀鞘。套好了，刀锋就看不见了，但你知它在那儿。丫的眼睛里那缕黑色浮上来了一点，在月光下像一根黑色的丝线嵌在她的眼白里，从瞳孔边上游过去，游得很慢，像蛇在水底游。
但丫没有闭上眼睛把它逼回去。她就让它游着，看着思思，月光在她的瞳孔里碎成两点白色的光，那两点光没有跑，没有散，就那么稳稳当当地待在她的眼睛里，像两盏灯。
思思把本子从口袋里重新掏出来，翻开到写着“还差十四个”那一页，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——“两周。三十个人。每人至少一个字。”
写完了她把笔别在本子封皮上，箍好橡皮筋，把本子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。本子已经很厚了，从最初的十几页变成了现在的四十多页，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甲骨文。有些页被铅笔戳穿了，透过去能看见背面的字，像两面的花纹叠在一起，看不太清楚，但你知道它在。
她闭上眼睛之前，听到丫又说了一遍。
“我等你。”
思思闭着眼睛笑了一下。没有出声，就是嘴角往上翘了翘。她把本子贴在胸口，本子的封皮是凉的，隔着校服贴在皮肤上，激得她一哆嗦。
她睁开眼，丫和凤鸟都不见了。文明之树还站在那里，但它的轮廓在变淡，像一幅画被水泡了，颜料一点一点地溶掉。树冠顶上那根最高的枝丫伸进银白色的月光里，高到看不见顶，高到像是通到另一个世界。
思思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了摸那片龟甲。龟甲是温的，在上面印了一枚蓝色的月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