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学,思思在走廊上站了好一会儿。
办公室的门半开着,里面传出红笔批作业的沙沙声,还有茶叶杯放在桌面上的磕碰声。王老师坐在最里面那张办公桌前,作业堆得跟小山似的,她低着头,红笔在作业本上飞快地划,划到错的地方会停下来,在旁边画一个圈。
思思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,深吸了三口气。第一口吸到一半卡住了,第二口吸得太满呛了一下,第三口吸进去了,她伸手敲了门。
“进来。”王老师头都没抬。
思思走到办公桌前,两只手放在身后,手指头绞在一起。桌上那摞作业本的最上面一本她认得,是赵一鸣的,封面上画了个小人儿,火柴棍似的,旁边写了三个字“赵一鸣”,‘鸣’字的最后一笔拖了很长,拖到封面边上去了。
“王老师,我想在班会课上讲甲骨文。”思思说。
王老师的红笔停了一下,抬起来了。她抬起头看着思思,红笔夹在手指间,笔尖上的红墨水还没干,在空气里晾着。
“讲什么?”
“讲被遗忘的字。”思思把那绞在一起的手指头松开,又绞上,“不只是在后面贴卡片,是站在讲台上讲。一周讲一个,讲它的故事。我想坚持讲三十个星期。”
办公室安静了一下。
旁边那张办公桌的陈老师正在喝水,听到这句话,水没咽下去,“噗”地一声喷出来一点,溅在桌上的报纸上。她赶紧拿手背捂住嘴,眼睛瞪得圆圆的,看看思思又看看王老师,嘴巴鼓着,脸憋得通红。
王老师没理她。她看着思思,看了好几秒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王老师把红笔放下了,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,“三十个星期,大半个学期。你确定你能坚持那么久?”
“我知道。”思思说。
“你每个星期都要准备内容,找资料,写故事,还要站在讲台上讲给全班听。不是贴卡片那么简单,站在上面讲,四十多双眼睛看着你,你要是讲得不好,没人听,你自己站在上面也难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思思又说了一遍。
王老师盯着她,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校服领子上——领子没翻好,左边折进去一块,右边翘在外面——又移回她的眼睛。
“你能保证每星期都有东西讲?”
思思张了张嘴。她想说“能”,但这个字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,被她咽回去了。她想了想,把自己那个小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,翻开,放在王老师的办公桌上。本子已经快散架了,封面磨得发白,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每一页的边角都卷起来了,有些页被铅笔戳穿了,透过去能看见背面的字。
王老师低头看。
思思翻到第一页,指着“刍”字。翻到第五页,指着“曌”字。翻到第八页,指着那个“日月当空”的字。她一页一页地翻,王老师一页一页地看。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,本子差点散了,思思赶紧按住封底,把掉出来的那页塞回去。
“能。”思思说。
这一次她没有犹豫。这个“能”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,声音不大,但很实,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,砸在地上,砸出一个坑。
王老师看了她很久。办公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,陈老师把喷出来的水擦干净了,拿起红笔继续批作业,但批得很慢,一个字要看很久。窗外有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,一声长两声短,操场上有小孩在喊“传球传球”。
王老师把红笔拿起来,又放下了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看到什么东西之后,嘴巴自己动了一下,她自己可能都没觉出来。
“行。”
王老师靠在椅背上,把交叉的双手松开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每周五的班会课,最后十分钟归你。讲得好就继续,讲不好随时停。”
思思把本子合上,塞回口袋。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,但嘴巴张开了,那个“谢”字卡在喉咙里,出不来。不是因为不想说,是因为鼻子突然酸了一下,酸得她眼眶发烫,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变了,就变难听了。
她合上嘴,朝王老师弯了弯腰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王老师在后面说了一句:“领子翻好。”
思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领子,左边折进去一块,右边翘着,像两只耳朵一个竖着一个耷拉着。她伸手把左边那块翻出来,把右边那块按下去,按平了,拍拍肩膀,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有几个男生在追着跑,从这头跑到那头,又从那头跑回来,跑得气喘吁吁的,经过思思身边的时候差点撞到她。她侧身让了一下,靠在走廊的墙上,把本子从口袋里重新掏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上面那二十三个字。
还差七个。
三十个字,三十个星期。大半个学期。她要站在讲台上,面对四十四个同学,每周讲一个被遗忘的字,讲它的故事,讲那个刻它的人,讲那些被埋了三千年又被人挖出来的笔画。
她要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种进别人的脑子里。
思思把本子合上,塞回口袋,拍了拍口袋上沾的灰。她往教室走,走到甲骨角那块白板前面停下来。白板上贴的那些卡片有些边角翘了,她一张一张地按回去,按到最顶上那张赵一鸣排版的故事时,够不着,踮起脚尖才按到。
赵一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后面。
“班会课讲甲骨文?”他问。
思思转过头看他。赵一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歪着头看白板,耳朵没红。
“你咋知道的?”
“王老师刚才在办公室说的。陈老师出来倒水的时候说的,说你们班那个李思思要在班会课上讲甲骨文,讲三十个星期。”赵一鸣把歪着的头正过来,看了思思一眼,又把目光移回白板上,“陈老师说你是小疯子。”
思思笑了一下。
“那你是讲还是不讲的?”赵一鸣问,声音不大,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问她。
“讲。”
赵一鸣点了一下头,从裤兜里抽出一只手,把白板上那张快掉的红色磁铁摁紧了一点。磁铁吸住了,他抽回手,重新插回裤兜里,转身走了。
走了两步,停下来,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。
“第一周讲哪个字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要讲就讲有意思的,”赵一鸣说,后脑勺对着思思,两个耳朵从后面看不太清楚红没红,“别讲那些无聊的,谁听。”
说完他就走了,步子迈得很大,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,踉跄了一步,稳住,没回头,走进去了。
思思站在白板前面,把赵一鸣刚才摁过的那块红色磁铁又摁了一下。
磁铁吸得很牢。
她把手缩回来,低头看自己手心里的蓝色印记。印记在日光灯下不太明显,得侧着光才能看见那一小片淡淡的蓝,像钢笔漏水了洇在皮肤里,洗不掉。
她把手握起来,对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的光看了看,蓝色从指缝间透出来,闪了一下。
走廊里有人喊她的名字,声音很远,听不清是谁。
思思把手放下来,往教室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教室里闹哄哄的,有人在笑有人在吵,有人在拿课本卷成筒互相敲。她跨过门槛,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,把本子从口袋里拿出来,翻到新的一页,在第一行写了四个字——“班会课·第一周。”
写完了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,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。
小雨从旁边探过头来,辫子垂到思思的胳膊上,痒痒的。
“第一周讲哪个字?”
思思把笔夹在指间转了半圈,笔尖在纸面上点了点。
她还没想好。
但她把那个没想好的字在心里转了一圈——日月当空,很亮很亮的光。那个只出现了一次的字,那个造字的人把它刻在龟甲上,刻完放在一边,再也没拿起来过。三千年后,别人把它从土里挖出来,看见了,认出来了,知道它念什么,但没有人用它。
也许该让更多人看见它。
思思把笔放下,把本子合上。小雨还在旁边等着她的回答,她把本子塞进口袋,站起来,跟小雨说了一句:“放学告诉你。”
小雨嘴巴一撇,但没再问。
上课铃响了。数学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来,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应用题,粉笔在黑板上刮出吱吱的声音。思思看着那道题,数字在眼前晃,但她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“日月当空”的字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片龟甲,龟甲温温的。
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三角形,转过身来问:“这道题谁会?”
没人举手。
思思也没举。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“曌”字,画完了盯着看,把旁边的几道数学题都挤到一边去了。
窗外梧桐树上有只鸟叫了一声,很短,像谁按了一下喇叭就松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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