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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0章 第三十个人

甲骨文奇幻之旅 云中龙 3336 2026-05-08 14:25:47

六周过去了。

思思每周五讲一个字,从不请假。有一周她感冒了,嗓子哑得说不出话,还是站在讲台上,把要讲的字写在黑板上,用气声一个一个地念。底下安静得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,四十四个人听一个哑嗓子的人念甲骨文,念到后来她自己笑了,底下也笑了,笑完了继续念。

甲骨角的板子从三块变成了五块。第五块板子是王老师从器材室翻出来的,旧的,边角磕掉了好几块,但板面是干净的,没有印子。思思把新学的字全贴在上面,贴得整整齐齐,每一行对得笔直,小雨拿尺子量的。

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。

思思讲完这个星期的字,走下讲台之前,按惯例让全班举手统计。小雨站在讲台旁边,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,本子上画着表格,每一行是一个人的名字,每一列是一个字的序号。她喊了一声:“能默写出至少一个被遗忘的字的人,举手。”

教室里安静了一秒。

然后手举起来了。

一只,两只,三只……思思站在讲台边上,从左往右数。后排有人举得高,胳膊伸得直直的,手掌张开,像旗子。前排有人举得低,手肘搁在桌面上,只露出手掌,像害羞的蜗牛探出触角。

小雨在本子上画正字,一笔一划地画。

数完了,小雨抬起头,嘴巴咧开,露出两排白牙。“二十七个。”

思思站在讲台边上,手心贴在讲台的木头台面上,木头是凉的,但她的手心是热的。二十七个。六周前只有五个,现在二十七个。她开口想说点什么,嘴巴张开了,发现这个数字堵在嗓子眼里,把声音堵住了。

她把嘴巴合上,点了点头。

小雨在本子上又加了一笔,然后翻到后面几页,指着一行字给思思看。那行字写着“赵一鸣”,后面跟着一串小字——“刍,写了三遍。第一遍写错了,第二遍少了一笔,第三遍对了。”

“他不让说。”小雨压低声音,嘴巴凑到思思耳朵边上,“但我在他本子上看到的。他把‘刍’字写在最后一页,拿胶带贴上了,贴得严严实实的,但我从背面看到了,透光。”

思思看了一眼坐在最后一排的赵一鸣。他正低着头在课本上画画,耳朵尖是红的。

第二十九个人是食堂打菜的阿姨。

甲骨角就在食堂旁边。不是特意摆在那儿的——思思的教室在一楼,出门左拐就是食堂,甲骨角的五块板子摆在走廊上,每天中午打饭的队伍从食堂门口排到走廊尽头,正好经过甲骨角。

阿姨姓刘,圆圆脸,说话嗓门大,打菜的时候勺子从不抖。她在食堂干了八年了,每天中午打两百多份菜,打完菜坐在食堂门口的长椅上歇一会儿,旁边就是甲骨角。她看了几个月,从第一块板子看到第五块板子,从“刍”看到“曌”。

有一天中午思思排队打饭,排到窗口的时候,刘阿姨把勺子伸过来,没打菜,先问了一句:“小姑娘,那个‘雨’字,是不是画的下雨?”

思思愣了一下。“是。甲骨文的‘雨’字,上面一横代表天,下面几个点代表雨滴,画的就是下雨的样子。”

刘阿姨点了点头,把勺子伸进菜盆里,打了一大勺西红柿炒蛋,扣在思思的饭盒里,勺子在饭盒边上刮了一下,把挂着的蛋花刮干净了。她把勺子递回去之前,说了一句:“那我记住了。下次你考我。”

思思端着饭盒站在窗口,饭盒烫手,她把饭盒放在窗台上,从口袋里掏出本子,在名单那一页的末尾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刘阿姨,‘雨’字。”

丫手心里的黑斑已经蔓延到手腕了。

那天晚上思思进到汉字世界,丫坐在树下,右手搭在膝盖上,袖子撸到了手肘。月光照在她的小臂上,黑色的藤蔓从手心爬出来,缠过手腕,缠到小臂的三分之一处。那些黑色的细丝不是静止的,它们在动,很慢,像爬山虎在墙上爬,一天爬一毫米,爬过的皮肤就变成了黑色。

丫靠在树干上,闭着眼睛。

思思蹲下来,凑近了看她的脸。丫的眼眶下面青黑一片,像两团墨迹洇开了,从眼角一直蔓延到颧骨。她的嘴唇干裂了,下嘴唇中间裂了一道口子,血已经干了,结了一层薄薄的痂,她一抿嘴,痂就裂开,渗出一点红色。

“你多久没睡了?”思思问。

丫睁开眼。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白眼球上全是红色的细线,像一张密集的网。那缕黑丝从瞳孔边上游出来,比以前更粗了,像一条黑色的虫子趴在眼睛表面,随时会钻进去。

“睡了。”丫说。她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板,哑的,糙的。

“睡了几个小时?”

丫没回答。她把头靠在树干上,又闭上了眼睛。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那阴影在抖——不是眼皮在抖,是睫毛本身在颤,像蝴蝶翅膀扇得太快了,快到自己都停不下来。

阿鹿从树上飞下来,落在思思肩膀上,翅膀收得紧紧的,绿光暗得几乎看不见。它把嘴凑到思思耳朵边上,声音细得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。

“她不敢睡。梦里那个声音更大。整夜整夜地说话。”

阿鹿说完就飞走了,飞到树冠最高处,躲进树叶里,绿光灭了。

思思蹲在丫面前,看着她闭着的眼睛,看着她眼眶下面的青黑,看着她嘴唇上那道裂开又裂开的口子。丫的胸口在起伏,很慢,每一下起伏之间隔了很久,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很大的力气,吸进去了,要停一会儿,才舍得呼出来。

“它在说什么?”

丫没睁眼。她的嘴动了一下,嘴唇上那道裂口又渗出一点血,血珠很小,圆圆的,在月光下是黑色的。

“它说,你等了三千年,等来的那个人,不值得你等。”

丫的声音没有起伏,没有情绪,像一台机器在发声,发声之前上了发条,发条转完了,声音就停了。

思思的手伸出去,抓住了丫的手腕。她的手太小了,丫的手腕又太粗,她握不严实,只能抓住一半。她把虎口卡在丫的腕骨上,使劲握,握到自己的手指发白,指甲盖里透出青紫色。

“它放屁。”

思思的声音很大。大到树冠上的铃铛被震响了,叮当一声,又一声。大到阿鹿从树叶里探出头来,阿猴从树枝上翻下来,小灰从丫的口袋里滚出来。大到整个汉字世界好像都安静了一瞬,风停了,树叶不摇了,连月光都亮了一下。

“等了多少人都没用,等到我就对了。”

丫睁开眼。

她的目光从很深的睡眠——不,从很深的失眠底部浮上来,像一个人沉在水底太久了,终于浮出水面,第一眼看到的是光,是刺眼的光,但光里头有一个人影,那个人影蹲在她面前,手握着她的手腕,握得很紧,紧到她的脉搏被压住了,血液从手指流过去的时候发出了“嘣嘣”的声音。

思思看着丫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。

“你就这么跟它说。它再说,你就说——”

她停了一下。她在想用词。她平时不骂人,爷爷不让,学校里也不让。但她现在很想骂。她把想骂的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三遍,太脏了,说不出口。她又过了一遍,还是说不出口。她换了一个词。

“——等了你妈。”

丫愣了一下。

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,眼里的血丝被撑开了,露出底下一点点白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那道裂口又裂开了一点,血珠变大了一点点,但她的嘴角在往上弯。不是之前那种勉强挂上去的弯,是真真正正的弯——弯到眼皮底下的青黑被挤出一道褶子,弯到鼻翼两侧出现了两道浅浅的纹路。

她笑了。

不是笑出声的那种笑,是笑得整个人都在颤,肩膀在颤,手在颤,连脖子上那道黑色的藤蔓都在跟着颤。她笑得眼泪从眼角溢出来,顺着颧骨往下淌,淌到那道青黑上面。眼泪是咸的,流到嘴唇上那道裂口里,蜇得她嘶了一声,但还是在笑。

思思看着她笑,把手握得更紧了。

那天晚上思思回到现实,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想着丫的笑。不是笑的声音,是笑的时候眼睛里的那些东西——血丝还在,黑丝还在,睫毛还在颤,但那些东西全被挤到边上去了,中间亮着的,是别的什么。

她想了很久,没想明白。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到头上,睡着了。

第二天周五。

班会课最后十分钟,思思站上讲台,讲完了本周的甲骨文故事。今天讲的是一个关于“旦”的字——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,天亮了。她讲的时候底下很安静,有人在本子上记笔记,有人跟着她的笔画在空中画。

讲完了,她把粉笔放回粉笔盒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下讲台。

走到讲台下面两步远的地方,后排有人举手。

思思停下来,转过身。

林恬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,手举得不高,手掌朝前,五指并拢,像交警拦车的姿势。林恬是班上最安静的那个女生,平时不怎么说话,上课也不举手,下课也不跟人闹,就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书。她的头发很长,扎一个低马尾,眼镜片厚厚的,镜框是黑色的,方方的,戴在脸上像两个小窗户。

“思思。”林恬的声音不大,但教室里安静,每个人都听见了。“我也想认领一个字。你可以教我吗?”

教室里安静了一秒,然后有人开始鼓掌。

不是全班一起鼓的,是这里一下那里一下,稀稀拉拉的,像下雨之前零星的雨点。小雨在第二排拍手,赵一鸣在最后一排拍了两下停了,前桌的女生转过来朝思思笑。

思思站在讲台下面,手里还拿着粉笔灰,手指头白白的。她看着林恬,看着她举着的那只手,手掌不大,手指细细的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,上面没有涂指甲油,干干净净的,就是一双普通的小女生的手。

思思把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,翻到名单那一页。那页纸上写着二十九个名字,第一个是“小雨”,第二个是“赵一鸣”,第三个是“刘阿姨”,后面跟着一串她一笔一划写上去的名字,有些名字后面画了星星,有些画了圈。

数目没有变化。还是二十九个。

但思思看着那页纸,觉得它比以前厚了。不是纸变厚了,是纸上承载的东西变多了,多得纸都快撑不住了,多得她得用两只手捧着,怕它散架。

林恬还举着手。

思思把本子合上,朝林恬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林恬把手放下来,放在桌面上,手掌朝下,五指并拢。她的眼镜片在日光灯下反了一下光,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眯了一下,像在笑。

思思转过身,走回讲台边上,把粉笔盒旁边那根没收起来的粉笔拿起来,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——不是“旦”,是“曌”。一笔一划,写得很慢。

她写完转过身的时候,看到小雨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,赵一鸣的耳朵红着,刘阿姨不在但她下午打饭的时候会经过甲骨角,林恬在眼镜后面眯着眼睛看黑板上的那个字,嘴巴一张一合的,在默念。

思思把粉笔放回去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还差一个。她心想。

窗外梧桐树上的鸟又叫了一声,这次不是一声就停了,是连着叫了好几声,一声比一声短,像在催什么人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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