班会课结束的时候,思思收拾好东西准备走,林恬跟过来了。
从教室到走廊尽头也就二十来步,林恬一直跟在思思后面,不远不近,差两三步的距离。思思走快她也走快,思思走慢她也走慢,但始终不追上来并肩。走到走廊最尽头那扇窗户旁边,思思停下来,转过身,林恬也停了。
她站在那儿,两只手攥着校服口袋的边,攥得很紧,口袋的布料被拉得变形了,从圆口变成了长口,能看见里面塞着的东西——叠成方块的纸,白色的,边角露在外面。
“怎么了?”思思问。
林恬没说话。她把攥着口袋边的手松开,伸进口袋里,把那张叠成方块的纸掏出来了。纸叠得很整齐,边角对得齐,折痕压得实实的,像拿尺子比着叠的。她把纸展开,双手捧着,像捧一个很脆的东西,捧到思思面前。
纸上写着一个字。
“曌。”
上面少了一横,下面多了一点,左右不对称,左边比右边宽了快一倍。整个字看起来歪歪扭扭的,像一个人站没站相,肩膀一边高一边低,头还往左边歪着。但思思能认出那是什么字。每一个笔画她都认得,每一处错误她都能看出来——上面那横少了一笔,下面那个“空”多了一个点,左右结构整个往左偏了。
林恬的声音很小,小到思思得把耳朵凑近一点才能听清,像怕被人听到,也像怕那个字听到。
“我回去查了。字典里没有。”
思思看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字,看着林恬捧着纸的两只手。那两只手在微微发抖,抖得很轻,但纸的边缘在颤,发出很细很细的沙沙声,像秋天的树叶被风刮了一下。
“但它真的存在过吗?”林恬问。
思思想了两秒。她在想怎么回答——说“存在过”很容易,但这个字的存在不是那种“字典里有就是存在”的存在。它是刻在龟甲上的,埋在土里三千多年,挖出来的时候骨头都脆了,刻痕里塞满了泥,拿刷子刷了很久才看清笔画。没有人用它,没有人记得它,它被埋在土里,比死还安静。
“存在过。”思思说,“刻在一片龟甲上。三千多年前,有人造了这个字,用它给傍晚的云起名字。后来那个人死了,这个字就没人用了。”
林恬的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面眨了一下。
她把那张纸重新叠起来,这一次叠得没有之前那么整齐了,边角对歪了,折痕跟之前的折痕错开了,多出几条新的线。她把叠好的方块塞回口袋里,手指在抖,叠的时候几次没对齐,拆开重来,拆了三次才叠好。叠完了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手指还在抖,但声音没抖。
“那我记住了。”
林恬推了推眼镜,眼镜片在走廊的日光灯下反了一下光,看不见她眼睛了,只看见两片白色的光。
“我叫林恬。你帮我记一下名字。”
思思把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。本子已经快不行了,封面磨穿了几个洞,露出底下的订书钉,订书钉生了锈,褐色的,像血干了的颜色。她翻到名单那一页,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,滑到第二十九行——刘阿姨,后面画了一颗星星。她在第三十行的空白处,一笔一划地写下“林恬”两个字。
“恬”字她写得很慢。左边是竖心旁,右边是“舌”字,舌头。竖心旁写的时候要先把左右两点点好,再写中间一竖,两点一竖,心就出来了。右边那个“舌”,上面是一撇一横,下面是一个“口”,舌头在嘴里,嘴张开了舌头才看得见。
思思写完了,在旁边画了一颗小星星。
“恬,心里甜的意思。”思思说,“竖心旁加舌头,舌头尝到了甜味,心里就甜了。”
林恬看着本子上那个“恬”字,看了一会儿,点了一下头。她的眼镜片不反光了,思思看见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眨了一下,眨完之后睁得比平时大了一点,像刚睡醒的时候眼睛还没适应光,瞳孔会放大,放得黑黑的,亮亮的。
当天晚上,思思进汉字世界的时候,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。
丫坐在树下,靠在树干上,右手搭在膝盖上,袖子撸到了肘弯。黑色的藤蔓已经爬到肘弯了,缠着她的手臂,一圈一圈的,像蛇缠着树枝。藤蔓的边缘是毛茸茸的,模糊的,像墨在水里洇开,每一根细丝的末端都在微微颤动,像触角,在试探,在找下一个可以爬的地方。
思思蹲下来,把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,翻到名单那一页,摊在丫面前。
月光照在那页纸上,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上。第一个是小雨,第二个是赵一鸣,第三个是刘阿姨,第二十九个是谁思思已经记不清了,但第三十个写的是“林恬”,旁边画了一颗小星星,星星的五个角不一样长,有一个角短了一截。
“三十个。够了。”
思思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。她以为她会激动,会喊,会跳,会把本子举起来在树下转圈。但她的声音出来的时候是平的,像一碗水端平了,一滴都没洒出来。
丫没说话。
她的指尖从名单的第一个名字开始,慢慢往下滑。小雨,赵一鸣,刘阿姨——她滑得很慢,每滑过一个名字,手指会在那上面停一下,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。滑到“林恬”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了。
停了大概有两三秒。
然后她继续往下滑。名单下面没有名字了,但她的手指还在滑,滑到纸张的空白处,滑到纸张的边缘,滑到本子最后一页的折角处。她的指尖在折角上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来了。
“那就满月那天。”
丫把本子合上,递还给思思。月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,照在她递本子的那只手上——是左手。右手还搭在膝盖上,袖子撸着,黑色的藤蔓在月光下泛着暗光,像涂了一层油。
思思接过本子,低头看了一眼丫的右手。
那黑色的藤蔓的顶端,刚越过肘弯的骨节,停在一根青色的血管旁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