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,丫把袖子撸上去了。
不是只撸到肘弯,是整条袖子撸到了肩膀。月光照在她右臂上,黑色的纹路从手背开始,像藤蔓一样缠绕着皮肤,一圈一圈地往上爬,爬过手腕,爬过小臂,爬过肘弯,一直爬到上臂的三分之二处。藤蔓的边缘是毛茸茸的,像墨在宣纸上洇开,每一根细丝的末端都在微微颤动,像在呼吸。
丫把手臂伸平,让思思看。
“到肩膀的时候,就来不及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平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、明天是星期六、食堂周三吃红烧排骨那种平。她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臂,看着那些黑色的藤蔓,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东西——挂在别人身上的伤疤,摆在橱窗里的旧衣服,搁在书架最高处落满灰的书。
思思盯着那条手臂,没说话。她在数。从手背到肩膀,黑色的藤蔓大概爬了三分之二,剩下三分之一还是皮肤本来的颜色。她不知道那三分之一能撑多久——一天?两天?也许更短。她没问,因为她怕丫回答。
那天晚上回到现实,思思躺在床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很久。那裂缝从灯座旁边开始,一直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黑色的细线,弯弯曲曲的,跟丫手臂上的藤蔓很像。她把眼睛闭上,裂缝还在眼皮里头,黑黑的,细细的,爬不完的样子。
第二天放学,思思没直接回家。她背着书包走到甲骨角前面,站在那五块板子前面,从第一块板子上的第一个字开始默念。
“刍。”喂牲口的草。小雨记住的第一个字。小雨说这个字念起来像打嗝,念了三遍就记住了。
“刖。”砍掉脚的刑罚。赵一鸣写在最后一页拿胶带贴上,透光能看见。
“甗。”蒸食物的青铜器。刘阿姨不认识这个字,但她说那个画得像我们家蒸锅。
思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过去,念到“曌”的时候停下来。日月当空,很亮很亮的光。林恬把它写在纸上,叠成方块,塞进口袋里,说“那我记住了”。思思看着板子上那个字,笔画在日光灯下很清楚,但有一笔她写的时候手抖了,撇出去有点歪,歪了大概两毫米,她一直没改。
念完三十个字,思思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,转身走了。
周三,同样的时间,同样的位置。思思又站到甲骨角前面,从第一个字开始念。念到第二十三个字的时候,食堂刘阿姨端着一盆洗好的碗经过,看见她,喊了一声:“小姑娘,又来看字啊?”思思点了点头,刘阿姨端着盆走了,碗在盆里叮叮当当响了一路。
周四。
思思站在甲骨角前面,念到第十五个字的时候,有人从后面拽住了她的书包带子。书包带子被往后一拉,思思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,站稳了,转过头。
小雨站在她后面,辫子扎得很高,用两根红色橡皮筋绑着,橡皮筋缠了好多圈,缠到后面翘起来,像两根小天线。她手里还攥着思思的书包带子,没松手。
“你最近老发呆。”小雨说,她的眉头皱着,但不是生气的皱,是那种“我观察你好久了今天必须说”的皱,“上课也发呆,走路也发呆。今天数学课,老师叫你起来回答问题,你站了半天没吭声,我还以为你不会呢,结果你后来又说了一个正确答案。你根本就是在发呆,对不对?”
思思想了想。数学课那会儿她在想丫手臂上黑色藤蔓爬到哪了,没听老师问啥问题。后来站起来了,题干都没听清,但那个答案好像自己从脑子里冒出来的,她就说了,说完老师让她坐下,小雨在旁边看了她一眼。
思思把书包带子从小雨手里拽回来,拽的时候布料在掌心蹭了一下,发出“嘶”的一声。
“周六晚上,我要做一个很重要的事。跟丫有关。”
小雨的眉头松开了,又皱上了。她盯着思思看了五秒钟,眼睛一眨不眨,瞳孔里的光从好奇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,思思说不上来。操场上有男生在踢球,球砸在围墙上发出“嘭”的一声,反弹回去,又“嘭”了一声。
“危险吗?”小雨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小雨把攥过书包带子的手收回去,垂下,手指头在裤缝边上弹了两下,像在打拍子。她把两个辫子往后一甩,嘴巴抿了一下,然后开口了。
“那你周末之前把下周要讲的甲骨文故事先写给我。”
思思愣了一下。
“周一你要是没来上学,”小雨的声音放低了,低到操场上的踢球声都快把它盖过去了,“我替你讲。”
走廊里有人跑过去,脚步声很重,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响。那声音从远处来,到近处震了一下,又往远处去了。思思站在那儿,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,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,把甲骨角最上面那张卡片的边角吹起来,又落下去,吹起来,又落下去,发出轻轻的“啪啪”声。
思思看着小雨。
小雨的眼睛很亮。不是好奇的那种亮——好奇的亮是散的,四处乱看的,这里是那里也是。小雨的眼睛不是。她的眼睛是聚的,一个点,定在思思脸上,定得死死的,像拿笔在纸上戳了一个点,墨水洇开之前那个点的样。那光里头有别的东西,不是好奇,不是担心,也不是害怕。是那种“你去做你的事,后面的事情我来管”的光。
思思点了一下头。
下巴点了下去,弹回来,又点了一下。
小雨也点了一下头,然后把书包从肩膀上卸下来,拉开拉链,从里面掏出一个新本子。本子是牛皮纸封面的,边角用胶带加固过,胶带贴得很平整,没有气泡。她翻开第一页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“甲骨文故事——备用”,字写得工工整整的,每一个横都平,每一个竖都直。
“你先把下周要讲的写给我,”小雨把本子和一支圆珠笔递过来,笔夹在本子里,露出一截蓝色的笔帽,“不用写太多,把故事大概写出来就行。万一,我是说万一——你用上了,我就照着念。念错了你别怪我。”
思思接过本子,翻开第二页,圆珠笔抵在纸面上,没写。她想了想下周要讲哪个字,想了大概有三四秒,然后开始写。圆珠笔写字滑溜溜的,不像铅笔会打滑,也不像钢笔会洇纸,它就在纸面上滑过去留下一道蓝色的痕迹,像冰刀划过冰面。
她写了三行。故事大概,字的写法,意思。
写完了把本子递回给小雨。小雨接过去,把那三行字看了一遍,然后把本子合上,塞回书包最里层,拉链拉好,拉链头转到最边上,怕硌着。
“够用了。”小雨说。
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风又吹过来了,这次比较大,把甲骨角最上面那张卡片吹掉了,飘在地上,正面朝上。思思走过去,蹲下来,把卡片捡起来。卡片上写的是“曌”字,下面一行小字——“日月当空,很亮很亮的光。甲骨文里只出现了一次。”
卡片的边角翘起来了,因为之前被胶带粘过,胶带撕下来的时候带掉了一小层纸,露出底下的白色,跟卡片本身的米白色不一样,白得发亮,像一小块补丁。
思思把卡片重新贴上去了。这次没拿新胶带,就用原来的胶带,胶带已经不粘了,按上去又翘起来,按了三次才勉强贴住。
小雨站在旁边,把两个辫子甩到背后,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,手里攥着那根红色的拉链头,攥得紧紧的。她没再说什么,转身往教室走了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,没回头,站了一秒,跨过门槛进去了。
思思站在甲骨角前面,把那三十个字又从心里默念了一遍。念到“恬”的时候,她想起林恬叠纸的手指在抖,想起她在第三十行写下的那个名字,想起她说“心里甜就是恬”。念完了,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,感觉书包比平时重了一点,可能是里面塞的书多了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她把右手举起来,对着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光看。手心里的蓝色印记在夕阳里不太明显,得侧着光才能看见那一小片蓝,淡淡的,像钢笔水洗淡了的颜色。她把手握起来,握成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掐得有点疼。
蓝色印记热了一下。
思思把手放下来,转身往教室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下甲骨角。五块板子,几十张卡片,最后一个字是“恬”,贴在最右下角,边角翘着,但没掉。
风吹过来了,卡片又啪啪地响了两声。
思思走进教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