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月前三天,凤鸟把两个人叫到了文明之树最高的枝丫上。
思思爬上去的时候喘得不行。之前爬过一次,那次手心磨破了皮,膝盖磕青了,爬到顶上蹲在那儿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这回比上次好一点,但爬到一半的时候她还是停下来喘了几口气,手扶着树干,树皮磨着掌心里那道还没完全长好的疤。
丫在她下面,右手垂在身侧不用,只用左手扶着树干。思思往下看了一眼,丫的右臂上那些黑色藤蔓又往上爬了一截,离肩膀只有两个指头宽了。丫抬头看了思思一眼,目光对上了,她什么也没说,伸左手在思思后背上推了一把。
思思翻上最高的那根枝丫的时候,膝盖磕在树皮上,闷响了一声。她蹲在枝丫上喘气,手心贴在树干上,树皮的纹路在她掌心里硌出一道一道的红印。凤鸟已经站在最顶端了。
它站在那根最细的枝丫的末端,枝丫被风吹得上下颤动,但凤鸟纹丝不动,像长在上面的。它的羽毛比上次思思见到的时候暗了一些——不是金红色了,是金红色蒙了一层灰的那种颜色,像烧过的炭表面那层灰白色的灰,底下的红还在,但不那么亮了。
凤鸟没有看她们,它望着月亮升起的方向。那个方向的天幕比别处亮一点,灰蒙蒙的底色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,像有人在云层后面点了一盏灯,灯不亮,但光渗出来了。
“满月那天,月光会从树顶直照到树根。”凤鸟的声音在思思的脑海里响起来,比上次更沉,像古钟被敲了之后余音在空气里荡了很久才散,“那个时候,‘暗’的抵抗最弱。”
丫蹲在思思旁边,左手的指尖搭在树枝上,右手藏在袖子里。她没说话,但她的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下。
“那些人在现实世界里记住的字,已经在削弱它了。但它还留了一点点根,扎在树根下面。”凤鸟转了一下头,金色的眼睛看了丫一眼,又转回去了,望着那个月亮升起的方向,“你们要在满月那天,把根拔出来。”
思思咽了口唾沫。“怎么做?”
凤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停了一瞬,画面先于字浮现了——一棵树,树根处有一团黑色的东西,一只手放在那团黑色上面,另一只手指着远处的光。画面闪了一下就没了,换成了一行字,一笔一画地在她脑子里浮现。
“你把手放在树根的黑斑上。思思在外面,让那三十个人在同一时刻,在心里默念自己记住的那个字。”
思思的眉头皱起来了。
她蹲在那根晃晃悠悠的枝丫上,两只手抓紧树皮,指甲嵌进裂纹里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三十个人,同一时刻。小雨在家里,赵一鸣可能在外面玩,刘阿姨可能在食堂收拾碗筷,林恬在写作业。周六晚上,有的在吃饭,有的在看电视,有的在洗澡,有的已经上床了。
“同一时刻?”思思的声音拔高了一点,“他们不在同一个地方。有的在家,有的在外面吃晚饭,有的是小学生有的是食堂阿姨,我总不能……”
凤鸟转过头来看她。
它歪了一下头,金色的眼睛盯着思思看了两秒。那个眼神思思见过——爷爷看她的时候,有时候也是这种眼神。不是生气,不是失望,是那种“你自己想想”的眼神。像爷爷给她留了一道数学题,不告诉她答案,就看着她,等她自己在草稿纸上算出来。
“想办法。”凤鸟说。
声音出现在她脑子里,只有三个字。没有解释,没有提示,没有“你可以这样做”或者“你试试那样做”。就是三个字,像三块石头扔在地上,砸了三个坑,坑不深不浅,刚好能把种子埋进去。
“这是你的部分。”
凤鸟把头转回去了。它望着那个月亮升起的方向,羽毛在风里微微颤着,尾巴上那团小小的火焰缩了缩,又亮了一下,像炉子里最后那块炭被人翻了面。金红色的光从它身上散出来,照在思思脸上,温的。
丫从枝丫上站起来,左手扶着树干,朝思思伸过来。思思抓住她的手——丫的手是凉的,但比前几天好一点,至少不那么凉了。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,蹲太久了,膝盖弯不直。丫拽着她站稳了,松开手。
从树上下来比爬上去还难。
思思的脚够不着下一根树枝,悬在半空中晃了两下,手抓着上面的树枝,吊在那儿,像个挂在衣架上的书包。她低头看下面,离下一根树枝还有大概半米的距离,地面在更下面,看不清楚,只有灰蒙蒙的一片。她的手心出汗了,滑了一下,整个人往下坠了一点。
丫在上面喊了一声:“别松手!”然后她听见丫往下爬的声音,树枝被踩得吱呀响,丫的左手从上面伸下来抓住了她的衣领。
衣领勒住思思的脖子,勒得她咳了一声。丫的左手很有劲,把她往上提了一点,让她的手能够到下面那根树枝。思思的手指碰到树枝了,抓紧了,脚踩实了,丫才松开她的衣领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下爬。丫在上面,思思在下面,丫的左手一直没离开思思背后的位置,思思每次手滑或者脚踩空的时候,那只手就会按在她背上,按一按,稳一稳,等她抓牢了才松。
踩到地面的时候,思思的膝盖弯了一下,差点坐在地上。
丫站在她旁边,呼吸有点重,但不明显。她把左手从思思背上收回去,垂在身侧。右臂依然垂着不动,袖子撸着,黑色藤蔓在月光下爬到离肩膀只剩一指宽的地方。
“想到办法了吗?”丫问。
思思蹲在地上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气。她脑子里还在转凤鸟那句话——“让那三十个人在同一时刻,在心里默念自己记住的那个字。”
三十个人。同一时刻。
她想起班会课上举手的时候,小雨拿着本子站在讲台旁边数数,数到二十七的时候声音拔高了一截。她想起甲骨角前面那些停下来看的同学,有的看几秒就走了,有的会多站一会儿,念出声来。她想起刘阿姨端着碗经过的时候说的那句“小姑娘,又来看字啊”。她想起林恬递过来那张叠成方块的纸,纸上是那个歪歪扭扭的“曌”字。
她蹲在那儿,把脸埋在膝盖里,想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“想到了。”思思说。
丫低头看着她。月光从丫的身后照过来,她的脸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但她左手垂在身侧,五指微微张着。
“但那个办法很笨。”
丫的左手动了一下。思思没看清是手指在动还是整个手在动,但那只手从垂着变成了微微抬起,手指朝思思的方向伸了伸,像想抓住什么东西。
“笨的办法往往有用。”丫说。
思思从地上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她把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,翻到名单那一页,看着上面三十个名字。小雨,赵一鸣,刘阿姨,林恬——她的手指从第一个滑到第三十个,像丫之前做的那样,滑到“林恬”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她把本子合上,塞回口袋,抬头看了一眼树顶。凤鸟已经看不见了,最高那根枝丫上什么都没有,月光从上面照下来,落在树根处那块硬币大的黑斑上,黑斑缩了一下,又摊开了。
思思把手心里的蓝色印记贴在额头上,印记是温的。
丫站旁边,月光把她右臂上的黑色藤蔓照得很清楚,每一根细丝的末端都在微微颤动,像触角,在试探,在找下一个可以爬的地方。离肩膀只剩一指宽了。
思思把额头上的手放下来,转身往那扇发光的门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,没回头,说了一句:“明天我把那个笨办法写下来给你看。”
丫没回答。
思思跨过门槛,蓝色印记在手心里烫了一下。门的另一边是她的房间,枕头歪在床中间,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,台灯还亮着,灯泡烫得不敢摸。她把被子捡起来抖了抖,铺回床上,坐在床边,把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,翻到新的一页,在第一行写——“周六晚上七点半,请大家在同一时刻做同一件事。”
她咬着笔帽想了很久,笔帽被咬扁了,上面全是牙印。然后她开始在纸上写,写得很慢,写了划掉,划掉又写,重复了好几次。废纸篓里多了三团纸,台灯的光照在她后背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圆圆的,像一个球。
写到不知道第几遍的时候,窗外梧桐树上的鸟又叫了一声。思思没理它,继续写。铅笔芯断了一次,她拿小刀片重新削了削,削完了对着台灯看笔芯尖不尖,看到笔尖上有一个小小的亮点,反了一下光。
她把笔尖抵在纸上,写下了最后一句话的最后一个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