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上,思思破天荒地没赖床。
平时周末她能在床上滚到九点多,被子蹬到脚底下,枕头翻到床那头,头发翘得跟鸟窝似的。但今天六点半她就睁眼了,窗外天刚亮透,梧桐树上的鸟叫得正欢,一声接一声的,像在喊人起床。她坐起来的时候头发还是翘的,用手按了按,按不下去,索性不按了。
她穿戴整齐下楼的时候,妈妈正在厨房里煎鸡蛋。
油锅里滋啦滋啦地响,鸡蛋清从透明变成白色,边缘煎得焦黄,微微卷起来,像一圈花边。妈妈拿着锅铲站在灶台前,另一只手还拿着手机在看,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。她听见楼梯响,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看手机了。
“哟,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妈妈说,锅铲在锅里翻了一下,把鸡蛋翻了个面,蛋黄完整的,没破。
思思拉开椅子坐下,把两只胳膊搁在餐桌上,下巴搁在胳膊上。餐桌是木头做的,油漆掉了好几块,露出底下浅黄色的木头原色,木头的纹路一道一道的,像河流。她盯着那些纹路看了一会儿,开口了。
“妈,今天我要出去一趟。下午回来。”
妈妈转过身来,锅铲还举在手里,铲子上沾着一点蛋液,半透明的,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她看着思思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那个皱法思思很熟悉——不是生气,是“我要问清楚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审你”的那种皱。
“去哪儿?跟谁?”
“小雨家。做手工,学校布置的作业。”思思的声音很平,跟平时说“我出去玩了”一个调子。她的眼睛看着餐桌上的木头纹路,没有看妈妈。
妈妈看了她一眼。就一眼,大概两秒钟,然后把锅铲放回锅里了。锅铲碰到锅底,发出一声闷响,鸡蛋在油里又滋啦了一声,油溅了一点出来,落在灶台上,一个小圆点,透亮的。
“手机带上。”妈妈说。她把煎好的鸡蛋铲起来,放到思思面前的盘子里,鸡蛋搁在白盘子正中间,金黄的,边缘焦脆,蛋黄鼓鼓的,像要撑破那层薄薄的膜。
思思咬了一口煎蛋。蛋皮脆的,咬下去发出轻轻的咔嚓声,里面的蛋黄还没全熟,有点稀,从咬开的口子那边挤出来了,黄黄的,顺着蛋清往下淌。她赶紧低头吸了一口,烫得嘶了一声,蛋黄吸进嘴里,有点腥,有点香。
妈妈在倒牛奶。她把牛奶盒举得高高的,牛奶从高处落进杯子里,发出哗哗的声音,杯壁上起了好多细小的泡沫,白白的,密密麻麻的,有些破了,有些还鼓着。她倒完了,把牛奶杯放到思思面前,牛奶晃了一下,差点洒出来。
“妈。”
妈妈正在擦灶台。她拿抹布擦那些溅出来的油点,抹布是蓝色的,洗得发白了,边角起了毛。她没抬头,应了一声:“嗯?”
思思的手搁在餐桌上,手指头在桌面上划来划去,划出一道一道看不见的痕迹。她想了好一会儿,把要说的话在嘴里过了三遍,每一遍都觉得不对,太怪了,不像她会说的话。但不说又不行,因为今天出去要干的事情,跟这句话有关系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如果我帮了一个人,但那个人可能永远没办法当面跟我说谢谢,我还要帮吗?”
妈妈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。抹布压在灶台上,压了一小片水渍,水渍在台面上慢慢扩大,变成一小滩。妈妈把抹布拿起来,拧了一下,水从抹布里滴出来,滴在水槽里,滴答滴答两声。
她把抹布叠好,搭在水龙头上,然后端着牛奶杯走过来,在思思对面坐下。她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,手背朝上,手指上的婚戒还在,银白色的,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她看着思思,看了好几秒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你帮人是为了听谢谢吗?”
思思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摇头的时候头发在肩膀上蹭来蹭去,痒痒的。
妈妈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哈哈笑,是嘴角弯了弯,眼睛里的光软了一下,像蜡烛的火苗被风吹歪了又正回来。她把交叉的手松开,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口,嘴唇沾了一点牛奶,白白的,她用舌尖舔了一下。
“那不就行了。”
妈妈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,小到不值得拿出来讨论。她说完就站起来,转身去收拾灶台了,把抹布从水龙头上拿下来,擦了擦台面,又把抹布搭回去,动作跟刚才一样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思思坐在那儿,面前的煎蛋吃了一半,蛋黄流出来的部分已经凝固了,变成一层薄薄的膜,贴在盘子上,黄黄的,半透明的,像一层蜡。她拿叉子把那层膜刮起来,塞进嘴里,嚼了嚼,没什么味道。
妈妈背对着她,在水槽里洗锅。水流哗哗的,锅在手里转,百洁布擦过锅底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她的肩膀很瘦,穿的那件灰色家居服领口松了,露出一截锁骨,骨头突出来,凹进去一个小坑。
思思把剩下的煎蛋吃完,拿着牛奶杯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干净,杯底有一点点没化开的奶粉,她拿舌头舔了舔,奶粉甜甜的。她把杯子放下,站起来,椅子在地上刮了一下,发出吱的一声。
“妈,我上楼了。”
“嗯。手机带上。”妈妈头也没回地说。
思思上楼,走进自己房间,关上门。她把书包从桌子底下拖出来——书包是蓝色的,洗得发白了,底部的两个角磨出了洞,拿胶布贴着,胶布边角翘起来了,粘了灰,灰灰的一团。她把书包放在床上,拉开拉链,拉链有点涩,拉到中间卡了一下,她使劲拽了一下,拉链头咬住了,继续往后拉,发出连续的滋滋声。
一样一样往里装。
本子。那个快散架的牛皮纸本子,封面磨穿了几个洞,订书钉生锈了,她拿透明胶带把订书钉缠了好几圈,缠得鼓鼓的,像一个小疙瘩。她把本子放在书包最里层,贴着书包的背板放。
笔。那支短得快要握不住的铅笔,笔尾的橡皮已经啃得坑坑洼洼的了,她把笔夹在本子的最后一页,笔尖朝上,怕戳破纸。
三样护身符。她也不知道这三样护身符到底有什么,但丫说过让她带着的。一件是从爷爷书房翻出来的、指甲盖大的玉——不,也许不是玉,是块石头,青色的,磨得很光滑,中间有个小孔,可以穿绳子。第二件是梧桐树下的那片叶子,干了,脆了,拿手一捏就会碎,但她一直放在一个小塑料袋里,塑料袋封好口,压在枕头底下。第三件是校门口小卖部买的塑料哨子,红色的,吹起来声音尖得要命,她从来没吹过。
她一样一样地从抽屉里、枕头底下、书桌上把这些东西找出来,放在床上。那块石头她用一根红绳子穿好了,打了个死结,绳子头剪得不齐,毛了。她把绳子绕在手腕上,绕了两圈,打了个活结,系紧了。
爷爷那片小甲骨,她一直放在枕头底下。伸手摸进去,甲骨还是温的,表面光滑,刻的那些字她现在已经能认出大半了。她把它拿起来,对着窗外的光看。甲骨背面那根黑线还在,比之前又粗了一点点,从头发丝变成了缝衣线,嵌在骨头的纹理里,像一条黑色的河流。她拿拇指搓了搓,搓不掉。
她把小甲骨放进书包侧面那个小口袋里,口袋有拉链,拉链头是一个小铁环,她把拉链拉好,小铁环晃了晃。
装完了。
思思把拉链拉上,拉链头转到书包的最边上,别在书包带子的扣环里,固定住。她把书包提起来掂了掂,有点沉,但背上去还行,不会太累。她把书包放在书桌旁边,靠墙放,怕倒了,又在书包背后塞了一本书撑住。
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了一下,树叶哗啦啦地响,那个黄豆大的绿芽已经长得比黄豆大了,有花生米那么大了,绿得发亮,像一小块翡翠挂在树枝上。
思思站在窗前,把手心里的蓝色印记贴在玻璃上。玻璃是凉的,印记贴上去之后变温了,温了一小片,水汽从印记周围散开,形成一个圆圆的圈,圈子里是干的,圈子外是雾蒙蒙的。
她把玻璃上那个圈用手指抹了抹,抹掉了,手心在玻璃上留下一道弧形的痕迹,弯弯的,像月牙。
房间里很安静,楼下传来妈妈洗碗的水声,哗啦哗啦的,碗碰碗发出叮当的脆响。思思把额头抵在玻璃上,玻璃凉凉的,贴着额头那一小块皮肤,凉意渗进去,渗到骨头里。
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把三十个名字过了一遍。小雨,赵一鸣,刘阿姨,林恬——过到第二十九个的时候,卡了一下,想不起来第二十九个是谁了。她睁开眼睛,从口袋里掏出本子,翻到名单那一页,看了一下。
第二十九个是王老师。
她把本子合上,重新闭上眼睛,从第一个开始,又过了一遍。这次全都记住了。
楼下水声停了。妈妈喊了一声:“思思,中午回不回来吃饭?”
思思走到房间门口,把门开了一条缝,对着门缝喊:“回来!”
“几点?”
“十二点之前。”
“别在外面乱吃东西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思思把门关上,回到窗前。她把书包从墙角拎起来,背到肩上,书包带子调短了一点,包贴在背上,不晃。她走到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——校服没穿,穿的是白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,运动鞋是白色的,鞋带系得很紧,鞋舌歪了,她蹲下来把鞋舌正过来。
镜子里的小姑娘头发有点乱,翘着几根,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青,不是黑眼圈,是没睡够的那种青。嘴唇有点干,她舔了一下,亮了一点。
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下头。
楼下又喊了一声:“手机!”
思思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,塞进裤兜里,拍了拍,确认装好了。她走到门口,最后看了一眼房间——被子没叠,摊在床上,枕头歪在一边,台灯还亮着,书桌上摊着本子和笔,椅子上挂着她昨天换下来的校服。
她伸手关了台灯。
咔哒一声,灯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