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思没有去小雨家。
她从家里出来,背着书包走过两条街,在十字路口往左拐了——平常去小雨家是往右拐。她往左走了,走了大概十分钟,学校的围墙出现在视野里,红色的砖墙,顶上插着碎玻璃,太阳照在碎玻璃上,一闪一闪的。
周六的学校空荡荡的。校门口的电动门关着,只留了一个小侧门,侧门开着一条缝,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。传达室的窗户开着,保安大爷坐在里面看手机,手机的声音外放,一个女声在唱戏,咿咿呀呀的,听不清唱什么。
思思从侧门挤进去,书包在门框上刮了一下,发出吱的一声。保安大爷抬头看了她一眼,把手机声音调小了,戏声没了,换成嗡嗡的背景音。
“小姑娘,周六来学校干啥?”大爷的声音沙沙的,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的杂音。
“拿东西。”思思说。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,站在传达室窗口外面,等大爷回话。
大爷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她背上的书包,摆了摆手。“进去吧,别乱跑。一个人在楼里头小心点,别摔了。”
思思点了点头,往教学楼走。走廊里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——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轻轻的“嗒嗒”声,每一步都有回音,回音从走廊那头弹到这头,弹了好几下才消失。她走过一间又一间教室,门都锁着,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,从外面看不见里面,只能看到窗帘后面透出来的一点光,灰蒙蒙的。
她的教室在一楼最东边。
门没锁。思思推开门,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,很长,像一个人在叹气。教室里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,黑板上还留着周五最后一节课的板书——数学老师写的几道方程,粉笔字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,像被橡皮擦擦过但没擦干净。窗帘没拉,窗户开着一条缝,风从缝里挤进来,把讲台上的粉笔灰吹起来一点点,在阳光里飘了一会儿,又落回去了。
思思走到教室后面,站在甲骨角前面。
五块板子贴得满满当当的。三块旧的,两块新的,板子与板子之间的缝隙里也贴着卡片,有的卡片横着贴,有的竖着贴,有的斜着贴,把每一寸能用的地方都用上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那些卡片上,白卡纸反光,刺眼。她眯着眼睛,从第一块板子的第一个字开始看。
“刍”。小雨的字迹,圆珠笔写的,笔画圆润,每一笔的起头和收尾都有一个圆圆的小点,像小雨的手指头。
“刖”。赵一鸣的字,铅笔写的,笔画重,每一笔都压得很深,纸背面能摸到凸起来的笔痕。他写的时候大概很用力,用力到笔芯断了好几次。
“曌”。思思自己的字,圆珠笔写的,笔画有点歪,那次她手抖了,“空”字下面多了一个点,她没改。阳光正好照在这个字上,卡片的边角翘着,影子投在旁边的卡片上,像一只小小的翅膀。
思思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,放在地上,靠着墙。她掏出手机,按亮屏幕,信号满格,电量百分之六十三。她点开通讯录,一个一个地翻。
通讯录里的人不多,大部分是同学,还有几个是家长的——刘阿姨的号码是她自己给的,那天中午在食堂,刘阿姨把手机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,手机壳是透明的,里面夹着一张食堂的餐卡,她把号码报给思思,思思一个字一个字地存进去,存完念了一遍,刘阿姨说对。
思思建了一个群。
群名打了两个字——“九点”,想了想,删了,重新打了“九点”,又删了。她盯着空白的群名栏看了好几秒,最后打了三个字——“帮个忙。”没有标点符号,就是三个字,干巴巴的,像冬天晒干了的橘子皮。
她把能找到联系方式的、名单上的人都拉了进来。
第一个拉的是刘阿姨。她的头像是一盘菜,拍得不太清楚,油乎乎的,但能看出来是西红柿炒鸡蛋。第二个拉的是林恬,她的头像是一本书的封面,看不清书名。第三个是小雨。
小雨几乎是秒进。思思还没把第四个拉进来,小雨已经发了消息。
“?”
就一个问号。没有文字,没有表情包,就是一个问号,圆圆的,像一只眼睛,盯着思思看。
思思站在教室后面,后背靠着甲骨角旁边的墙,墙是凉的,透过T恤贴在背上,凉意一点一点地渗进去。她两只手捧着手机,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大概有十秒钟,然后开始打字。
“今天晚上九点。请大家帮我一个忙。在心里默念你们认领的那个字。一分钟就行。”
她打完了,看了两遍,没加“拜托了”也没加“谢谢”,就这么发出去了。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,她听到了“叮”的一声——那是消息发送成功的声音,但她听到的不止一声,是很多声,因为群里的人陆续收到了消息,手机响了,但她在这里,不在他们那边,她听到的只是自己手机里的这一声。
群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。
半分钟里,思思盯着屏幕,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鼻尖和颧骨照得发白。她的拇指在屏幕边缘上划来划去,划了好几个来回,屏幕边缘的贴膜翘起来了,拇指从翘起来的地方划过去,刮了一下。
赵一鸣回了一条消息。
“行。”
一个字。没有标点符号。没有“为什么”。没有“你搞什么鬼”。就是一个字,像一块砖头拍在地上,拍实了,不弹起来。
思思看着那个“行”字,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,然后往上滑,看赵一鸣的头像——黑色的,什么都没有,就是一块纯黑的方块,跟他的性格一点也不像,他应该用红色,因为耳朵会红。
紧接着林恬回了一条。也是一个字。“好。”
然后是一个接一个。群里的消息一条一条地弹出来,像池塘里的鱼跳出水面,一条跳完另一条跳,此起彼伏的,看不过来。
“行。”
“好。”
“OK。”
“行。”
“好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嗯。”
思思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又一下,每震一下,屏幕就亮一下,每亮一下,群里就多一条消息。她没数,但大概有二三十条,后面跟着的几条她把屏幕滑上去看了——都是同一个意思,不同的字,但说的都是“我答应了”。
赵一鸣又发了一条。
这条比前面那条长,长很多。思思看着那行字在屏幕上慢慢浮现,像有人拿笔在纸上写,一笔一划的,写得很慢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不用解释。反正你肯定有你的道理。”
思思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。教室里的风从窗户缝挤进来,把讲台上的粉笔灰又吹起来了一点,飘在她和甲骨角之间,细细的,亮亮的,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就没了。她把手机握紧了一点,手机壳是透明的,用了很久,发黄了,边角裂了一道缝,她的拇指正好按在那道缝上面,能摸到塑料裂开的毛边。
她没回消息。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,教室里暗了一下,然后又亮了——不是手机的亮,是阳光的亮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甲骨角最上面那张卡片上,“曌”字的影子投在旁边的墙上,歪歪的,像一只鸟张开了翅膀但没飞。
思思把手机塞回裤兜里,从地上拎起书包,走到讲台前面,把书包放在讲台上,拉开拉链,从里面拿出本子和笔。她翻开本子,翻到名单那一页,手指从第一个名字滑到第三十个——小雨,赵一鸣,刘阿姨,林恬,王老师——滑到第二十九个的时候停了,第二十九个是王老师,她还没拉王老师进群。
她拿出手机,找到王老师的号码,点了添加。王老师几乎是立刻就通过了,但她没说话,没发消息,头像就是一朵花的照片,粉色的,不知道是玫瑰还是月季,拍得有点糊。
思思把手机放回裤兜里,把本子合上,塞回书包,拉好拉链。她从讲台上把书包拿起来,背到肩上,转过身,面对着空荡荡的教室。
四十四个座位,整整齐齐的,椅子的腿在地面上投下一排整齐的影子,像琴键。黑板上那些方程还在,x和y抱在一起,等号的两边一边多一边少,但老师说它们是相等的,因为等号就是等号,不管看起来差多少,只要等号在,它们就是相等的。
思思从讲台上走下来,走过第一排,第二排,第三排。她走过小雨的座位——小雨的桌子右上角贴着一张贴纸,是一只猫,猫的眼睛是绿色的,贴纸的边角翘起来了,她伸手按了一下,按平了。她走过赵一鸣的座位——赵一鸣的桌面上刻了一个字,用圆规尖刻的,刻得浅,看不太清,她弯下腰看了,是一个“忍”字,“忍”字的心字底写歪了,心歪了,忍就不像忍了。
她走到教室门口,停下来,转过身,最后看了一眼甲骨角。
五块板子,几十张卡片,阳光照在上面,卡片的白和墨的黑混在一起,像一幅画。最上面那张“曌”字的卡片,边角又被风吹起来了一点,啪啪地响了两声,像在拍手。
思思走出教室,把门带上。门轴又“吱呀”了一声,这次短一点,像叹了半口气就咽回去了。
走廊里还是空的,她的脚步声还是“嗒嗒”的,每一步都有回音。她走到传达室的时候,保安大爷又开了手机外放,这次不是唱戏了,是新闻,男主播的声音很正,正在说某个地方发生了什么事。大爷看见她出来,点了下头,她也点了下头,从侧门挤出去了。
校门口的阳光比进来的时候更亮了,晒得她眼睛眯起来。她站在校门口,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,按亮屏幕,点开那个群。群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赵一鸣发的——“不用解释。反正你肯定有你的道理。”
思思把手机举到眼前,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,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手机放下来,锁了屏。屏幕黑掉之前的那一瞬间,她看见了自己在屏幕上的倒影——头发翘着,眼睛眯着,嘴角抿着。
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。走了大概十步,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。她掏出来看,是林恬发的一条消息,就三个字:“我记住了。”
思思把手机塞回兜里,继续走。
走到路口的时候,太阳从云层后面出来了,照在她后背上,暖暖的。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,书包还是有点沉,但她已经习惯了,背久了就不觉得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