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半，思思躺到床上。
她把枕头拍松了垫在脑后，被子拉到胸口，两只手搭在被面上。枕头边三样护身符排成一排——那块青色的石头用红绳子穿着，绕了三圈搁在枕头上；梧桐叶装在塑料袋里，封口压得严严实实的，叶子干透了，透过塑料袋看过去是褐色的，叶脉一根一根的，像手掌上的纹路；红色的塑料哨子放在最边上，吹口朝外，哨子上面落了一层灰，她用拇指擦了一下，灰擦掉了，露出底下的红色，红得发亮。
三样东西排得很整齐，间距一样宽，像文具店里摆好的商品。思思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，伸手把哨子往左边挪了半厘米，跟石头的间距对齐了。
门响了一下。
爷爷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，杯子是白色的，杯壁上印着一朵兰花，兰花的叶子画歪了，一边长一边短。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，棉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，走到床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，杯底碰到木头桌面，发出一声很轻的“嗒”。
思思侧过头看他。爷爷穿着那件灰色的旧睡衣，领口洗得发白了，扣子扣错了——第一个扣子扣在第二个扣眼里，领子一边高一边低，高的那边戳着下巴，但他好像没觉出来。他的两只手插在睡衣口袋里，站在床边，低着头看思思。
台灯的光从思思头顶上方照下来，照在爷爷脸上，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——额头上有三道，眼角有好多道，嘴角旁边有两道，像干裂的河床。他的眼睛有点红，不是哭的那种红，是老了的红，眼白上布满了细细的血丝，像蛛网。
他没有问思思今晚要做什么。没有问“你又要去那个地方了？”没有问“危险吗？”没有问“要不要爷爷陪你？”他就那么站着，手插在口袋里，看着她。
站了一会儿，他开口了。
“无论结果如何，”爷爷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妈妈，但隔壁没人，妈妈今晚值夜班不在家，“你已经是爷爷的骄傲了。”
思思的鼻子酸了一下。那种酸从鼻根开始，往上冲到眼眶，往下冲到喉咙，冲得她嗓子眼发紧。她抿住嘴，把那股酸压下去了，压得眼眶发烫，但没让眼泪出来。她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牛奶杯，杯壁是温的，牛奶的热气从杯口冒出来，白白的，细细的，在灯光下飘了一下就散了。
她喝了一口。牛奶是温热的，和每天晚上一样。不烫不凉，刚好能一口咽下去，不会烫到舌头也不会凉到胃。牛奶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，那股酸被冲淡了一点，鼻子不酸了，眼眶也不烫了。
她把杯子放回去，杯底又“嗒”了一声。
爷爷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，在她额头上按了一下。他的手指是凉的，骨节又粗又硬，按在额头上像几根小木棍搁在那儿。按了大概两秒，他把手收回去了，重新插回口袋里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，没回头，站了一秒，出去了。
门没有关严，留了一条缝。走廊的灯光从缝里透进来，细细的一道光，照在地板上，像一个倒写的“一”字。
思思伸手拿起手机，按亮屏幕。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小雨发的——“九点。我设了闹钟。”发消息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三分。小雨的头像是一只猫，猫的眼睛瞪得圆圆的，瞳孔是竖线，绿色的。
思思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，屏幕朝下扣着，怕光刺眼。她躺平了，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，手心朝上，蓝色印记对着天花板。她把眼睛闭上，深呼吸了三次。第一次吸到一半卡了一下，喉咙里发出“咕”的一声。第二次吸满了，胸口鼓起来，停了两秒，慢慢吐出去。第三次吸进去的时候，手心里的蓝色印记开始发烫。
不是之前那种温，是烫。像手心里握着一颗刚煮好的鸡蛋，烫得她手指蜷了一下，但她没松，把印记贴在手心里，贴得紧紧的。
烫从手心往上走，走到手腕，走到小臂，走到胳膊肘。走到胳膊肘的时候，思思觉得整个人轻了，像有人在背后推了她一把，推得她从身体里滑出去了，滑进一团光里。光很亮，但不是白色的，是蓝色的，跟她手心里的印记一个颜色。
她睁开眼。
站在文明之树下面。
月亮还没升起来。树冠上方是深紫色的天，紫得很深，深到发黑，但又不是黑，是那种你在傍晚天快黑尽之前最后能看到的颜色——再晚一秒就黑了，但还没黑，还差一秒。树上的铃铛不响，叶子不动，整个汉字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丫已经在了。
她站在树根前面，离那块硬币大的黑斑大概两步远。她今天穿的不是之前那件深色的衣服，是一件粗布衣裳，颜色是淡褐色的，像树皮，像土地，像所有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的颜色。衣裳很大，裹在她身上，领口松垮垮地垂着，露出一截锁骨。她的头发散着，没有扎，披在肩膀上，发梢有点干，分叉了。
阿鹿和阿猴一左一右蹲在她肩膀上。阿鹿的绿光比前几天亮了一些，不是亮了很多，是亮了那么一点点，像电池还有一格电，省着用还能撑一会儿。阿猴的橘黄色光也亮着，但不像以前那样乱闪了，就稳稳地亮着，像一盏不灭的灯。小灰在她手心里，银灰色的身体缩成一团，像一颗圆圆的石头，但那双金色的眼睛睁着，一眨一眨的，看着思思。
思思走过去，站在丫旁边。
丫没看她。她仰着头，看着树冠上方那片深紫色的天。她的鼻子很挺，从侧面看过去，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直滑到鼻尖，滑得很顺，像一条河流。她的嘴唇干裂了，下嘴唇中间那道口子还没好，结了一层薄薄的痂，她抿了一下嘴，痂没裂。
思思顺着丫的目光往上看。树冠的缝隙里，那片深紫色的天在最东边的位置开始变亮——不是变白，是变亮，从深紫变成浅紫，从浅紫变成灰紫，从灰紫变成灰白。灰白的天幕上，有一个半圆形的光从边缘露出来了。
月亮。
月亮从树冠的缝隙里升起来了。一开始只是一道弯弯的弧线，像谁用刀在天上划了一道口子，光从口子里漏出来。然后弧线变大了，变成半圆，半圆变大了，变成大半个圆，大半圆继续往上升，边缘一点一点地从树冠后面挣脱出来。
最后整轮月亮都露出来了。
又大又圆。比思思在任何地方看到的月亮都大，大到她觉得天装不下它，它会把天撑破。月亮的颜色不是白的，是银白的，白到发蓝，蓝到发冷。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倾泻下来，不是一道一道的，是整片整片地往下倒，像瀑布，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盆水，水从天上一口气浇下来，浇在文明之树的每一片叶子上，每一根树枝上，每一条树根上。
月光浇在思思身上的时候，她打了个哆嗦。不是冷的，是凉，是那种三伏天跳进河里的凉，凉到骨头里，凉到整个人都清醒了，清醒到每一根头发丝都能感觉到月光的重量。
树根处的黑斑动了。
那枚硬币大的黑斑在月光下像活了一样，开始慢慢蠕动。不是朝一个方向蠕动，是整块黑斑的表面在起伏，像水面上的油膜被风吹了一下，起了涟漪，一圈一圈的，从中心往外扩散。黑斑的颜色在月光下变得更黑了——不是那种被照亮之后变浅的黑，是反过来的，月光越亮它越黑，黑到那个位置不像是一块斑，更像是一个洞，一个很小的洞，光掉进去了，出不来了。
丫把右手的袖子撸上去了。
月光照在她的右臂上。那些黑色的藤蔓从手背开始，一圈一圈地往上缠，缠过手腕，缠过小臂，缠过肘弯，缠过上臂，一直缠到——肩膀。黑色的细丝已经碰到了肩膀的最高处，最前面那一根最细的、像头发丝一样的黑线，刚好搭在肩峰的骨头上。
到了。
思思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丫把手臂伸直，让月光照在那些黑色藤蔓上。藤蔓在月光下微微颤了一下，像被烫到了，缩了那么一丝丝，但很快又弹回来了，弹回原来的位置，甚至比原来更往前伸了一点点。最前面那根黑线从肩峰上滑过去，滑到了肩膀后面的位置。
丫看着自己的手臂，看了两秒，然后把袖子放下来了。
她转过头看着思思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照出她眼睛里头那缕黑丝——那黑丝已经从瞳孔边上游到了瞳孔中间，趴在瞳仁的正中央，像一条虫子趴在眼睛最要紧的地方。但她的目光还是稳的，稳得像钉在墙上的钉子，你不拔它它不会动。
月亮升到了树冠正上方。
月光从树顶直直地照下来，穿过树冠的缝隙，穿过树枝和树叶，穿过那些铃铛和汉字精灵，照在树根上，照在黑斑上，照在丫的手臂上，照在思思的手心里。
手心里的蓝色印记亮了一下。
亮得很猛，像有人在那片蓝色底下点了一盏灯，灯亮了，蓝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，把思思的整只手都照成了蓝色——手指是蓝的，手背是蓝的，指甲盖也是蓝的，蓝得透亮，蓝得像玻璃。
树根处的黑斑在月光下缩了一下，像一只被光刺到的虫子，蜷了蜷身体，又慢慢摊开了。
丫站在思思旁边，粗布衣裳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。
阿鹿从丫的肩膀上飞起来，悬在半空中，绿光一闪一闪的。阿猴从另一边的肩膀上跳下来，蹲在树根上，橘黄色的光稳稳地亮着。小灰从丫的手心里滚出来，滚到思思脚边，银灰色的身体贴在思思的运动鞋上，金色的眼睛看着树根处的黑斑。
丫伸出左手，握住了思思的手。
思思低头看丫的手——右手不能用，左手是好的，干干净净的，没有黑色，没有藤蔓，就是一只普通的手，手指很长，骨节很细，指甲剪得很短。那只握住她的手是凉的，但不是冰凉的，是那种刚被月光照过的凉，凉里带着一点点月光的重量，沉沉的，实实的。
丫看着树根处的黑斑，看着那枚黑色的硬币在月光里挣扎，它的边缘在卷，在缩，在摊开，在卷，反反复复的，像一个睡不好觉的人翻来覆去。
“等月光照到树根正中间，”丫说，“就开始。”
思思摸出手机，屏幕亮了一下，八点五十八分。
群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小雨的“九点。我设了闹钟”，发出去之后再没人说话。三十个人，三十个静默的头像，像三十盏还没点亮的灯，在等同一个时刻。
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里。
月光越来越亮，亮到她能看到自己的影子——很短，缩在脚底下，像一个圆圆的墨团。丫的影子在旁边，很长，从她的脚边一直拖到树根那里，和树根的影子叠在一起，分不清哪里是丫的影，哪里是树的影。
树冠上的铃铛突然响了一声，就一声，像有人轻轻拨了一下。
思思深吸一口气，转头看了丫一眼。丫正看着月亮，她的侧脸被月光照得像玉，白得透明，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。她感觉到了思思的目光，也转过头来，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
丫的手指在她手心里紧了一下。然后月亮移到了树冠正中央，月光直直地照在树根处那块黑斑的正中间。
